第西十六章 輪到你了
上官鴻跪在地上，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的悶響，像塊石頭砸進死水潭。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抖著，手指抖著，整個人像被狂風捲住的枯葉。身後，上官家的族人跪成一片，有人埋著頭，有人閉著眼，有人抖得像篩糠。那些曾把上官婉兒踩在腳底下的人，此刻連抬頭看她的勇氣都沒有。
“都起來。”一道蒼老沙啞的聲音從正廳方向飄過來。
上官鴻猛地抬頭，看見側門裡走出道身影。灰袍裹著清瘦的身子，顴骨高挺，眼窩陷成兩個黑窟窿，像大病初癒的模樣。步伐很慢，每一步都透著刻意的穩，細看卻能發現腿在微微發顫。
是上官清。
他沒死。那夜秦無涯一劍穿眉，刺穿的不過是他用秘法凝成的替身傀儡——上官家祖傳的保命物件，只有家主知曉。傀儡替死，真身藏在地下密室，藉著假死瞞過了所有人。這是上官家最後的底牌，也是上官清最後的依仗。
他的臉白得近乎透明，眼角皺紋深得像刀刻，嘴唇上沒一絲血色。目光落在上官婉兒身上，渾濁老眼裡翻湧著驚駭、恐懼，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婉兒，”聲音沙啞得快聽不清，偏要擠出幾分溫和，“你回來了。”
上官婉兒看著他，血紅色的眼睛裡沒半點波瀾。看他從側門挪出來，看他蒼白的臉和發顫的腿，看他臉上那抹硬擠出來的笑。沒說話，就那麼靜靜瞧著，像在看個不相干的陌生人。
上官清的笑僵了瞬，很快又調整過來。往前挪兩步，伸手想去握她的手。
“這些年，是父親對不住你。疏忽了你，讓你受委屈了。”聲音發著顫，語氣卻溫得像哄孩子，“現在回來了就好，上官家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敞開？”上官婉兒終於開了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上官辰把我按進豬食槽時，你在哪？上官武關我黑屋十天十夜時，你在哪？下人們往我碗裡倒剩飯時，你又在哪？”
上官清的手僵在半空。
“你都知道。”上官婉兒看著他，血紅色的眼瞳像兩把從深淵裡拔出來的刀，“你眼睜睜看著他們欺負我，打我，罵我，把我當畜生。你從來沒說過一個字。”
聲音依舊輕，每個字卻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裹著二十年攢下的委屈和憤怒。
“因為你覺得我不配。不配姓上官，不配活著，不配被你多看一眼。”
上官清嘴唇翕動著，喉嚨裡像堵著團爛棉絮，吐不出半個字。
“現在，”上官婉兒微微歪頭，血紅色眼睛裡浮起絲嘲諷，“你見我有用了。凝丹境，血月聖瞳，比你寶貝大女兒還強。就出來認女兒了？”
她笑了，笑意很輕很淡，像廢墟里綻開的花，偏透著刺骨的冷。
“晚了。”
上官清的臉從白褪成灰敗，又從灰敗憋成鐵青。手指攥緊衣襟，指節泛白，半天才擠出聲：“婉兒，你到底要怎樣？”
上官婉兒沒理他，目光從他身上滑開，落在人群裡縮在角落的年輕人身上。二十出頭，臉白淨，穿身錦袍，此刻縮在門後，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她認得他——上官林的孫子，上官楓。十年前她十歲，上官楓丟了五十兩銀子，一口咬定是她偷的。她被關了十天黑屋，沒飯沒水，出來時瘦得像根柴火棍。後來才知道，那銀子是他自己賭輸了的。
“上官楓。”她叫出他的名字。
上官楓渾身一僵，抬頭撞進那雙血紅色的眼睛裡。臉瞬間褪盡血色，嘴唇哆嗦著，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婉……婉兒姐……不關我的事……不是我……”
秦無涯看他一眼，又轉頭看向上官婉兒。她沒說話，只微微點了點頭。
修羅劍“噌”地出鞘。
劍光閃過，上官楓的頭顱飛上半空，在日光裡翻了兩圈，“咚”地砸在地上。鮮血從腔子裡噴出來，濺在硃紅門柱上，洇開片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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