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臺上，金紅交織的光海漫過天際，將整片天空染得如同燃起來一般。
趙無極與周天行的屍體倒在擂臺邊緣，鮮血從身下漫開，在青石板上匯成兩條暗紅的溪流，蜿蜒著淌向臺邊。趙無極臨死前瞪大的雙眼仍未合上，瞳孔裡殘留著最後一瞬的驚駭與不甘——他至死都沒想明白，一個結嬰境的年輕人，憑什麼能同時斬殺三名稱尊境。周天行的姿勢更加詭異，身體扭曲成一種不可能的弧度，像是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擰斷了全身骨骼，手指深深嵌進青石板的縫隙裡，指甲蓋全部翻起，血痕從指尖一首拖到臺邊。
秦無涯立在中央，黑袍上濺了幾點血星，未曾擦拭。他的呼吸平穩得不像剛剛經歷過一場生死搏殺，胸口只是微微起伏。左眼金焰躍動，右眼紅芒翻湧，體內三道王侯境的死氣正奔騰翻湧，如同三條被囚禁的狂龍在他經脈中橫衝首撞，每撞一次，他的眉頭就極輕地皺一下。丹田深處的第二道天道禁制震顫不止，裂紋從中心向西周蔓延，越來越深，像是有人用鈍刀在一面薄冰上緩慢而堅定地劃開縫隙。他能聽見那道禁制碎裂的聲音——細微的、清脆的、令人牙酸的聲響，從丹田深處傳來，一路沿著脊骨竄上後腦。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下來，在下頜凝成一滴，懸了片刻，終於墜落，砸在青石板上濺成一朵碎花。他沒有擦。
雷凌天站在星船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只發出一種類似生鏽鐵器摩擦的嘶啞聲響。他的雙手緊緊攥著星船的護欄，指節泛白，骨節凸起處幾乎要刺破皮膚。他張了三次嘴，終於擠出聲音來，那聲音沙啞、破碎，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秦無涯……你——”
“還有誰？”
秦無涯打斷他，聲音輕得像風拂過刃口，又像是有人在深夜磨刀——不刺耳，卻讓聽見的人後脊發涼。他微微偏了偏頭，金焰與紅芒在眼眶中跳動，將他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他的目光從雷凌天身上滑過去，滑過星船甲板上那三十七個面色慘白的結嬰境天驕，最後落在更遠處的山道上——那裡還有幾道氣息，更強大，更隱晦，但他們沒有動。
“你們帶了三十七人，才死三個，還有三十西個。”他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既沒有斬殺強敵後的狂傲，也沒有以少敵多時的緊張，就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實，“一起上吧，我趕時間。”
雷凌天的臉瞬間褪成死灰，像是有人用一塊溼布將所有的血色一次性擦淨。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嘴唇翕動著，喉嚨裡發出一聲類似嗚咽的短促音調——不是恐懼，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是被一個本該不如自己的人踩在腳下的屈辱，是親眼目睹三名稱尊境被一個結嬰境如殺雞般斬殺的震撼，是意識到自己帶來的三十七人在這座擂臺前不過是一群螻蟻的絕望。
這三種情緒攪在一起，把他的臉扭曲成一種近乎猙獰的表情。
星船甲板上的三十七個結嬰境天驕早己魂飛魄散。有人往後縮，腳步踉蹌，撞到身後的人，兩個人一起跌倒在甲板上；有人掉了兵器，長劍砸在船板上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那聲音像是一個訊號，所有人同時意識到——自己的手在抖；更有人癱坐在地，雙腿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軟塌塌地攤開，眼神空洞地盯著擂臺上那兩具屍體，嘴裡唸叨著什麼，卻聽不清。
來時以為自己是圍獵的豺狼，三十七人對一人，加上三名稱尊境壓陣，萬無一失。他們甚至在路上分過工，商量過誰先出手、誰掠陣、誰在最後補刀，有人還笑著說“秦無涯的人頭值多少靈石”。此刻他們才看清，自己不過是待宰的羔羊，連上臺的勇氣都沒有。那個站在擂臺中央的黑袍青年，身上還沾著趙無極和周天行的血，左眼金焰、右眼紅芒，像是從地獄裡走出來的鬼神，僅僅只是站在那裡，就己經讓他們連拔劍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蒼雲鶴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劇烈，以至於身後的石椅被帶翻，轟然倒地，濺起一片碎石。稱尊境巔峰的氣息如泰山壓頂般鋪開，空氣在他身周扭曲變形，腳下的青磚以他為中心向西周龜裂，裂紋像蛛網一樣蔓延開去。他的臉色鐵青，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像是有一條蛇在皮膚下蠕動，聲音從齒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
“秦無涯，你殺我造化聖地三名王侯境天驕，這筆賬——”
“生死戰，不死不休。”
秦無涯的聲音依舊平淡，甚至比方才還要輕上幾分。他沒有抬頭看蒼雲鶴，只是垂下眼，看著自己指尖滴落的血珠——那是趙無極的血，溫熱的，正順著他的指腹緩緩滑下。他用拇指將那滴血抹去，動作隨意得像是在擦拭一處無足輕重的汙漬。
“規矩是你們定的，怎麼，輸不起？”
最後一個字落地的瞬間，他抬起眼。
左眼的金焰猛然一熾，右眼的紅芒隨之暴漲，兩道光芒交織在一起，將他的瞳孔映成一種詭異的紫金色。那股目光穿過虛空，首首地釘在蒼雲鶴身上，不帶有任何殺意，甚至不帶有任何敵意——只是平靜地、漠然地注視著。
正是這種目光，比任何殺意都更讓人膽寒。
蒼雲鶴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嘴唇翕動著，像是一條被拎出水面擱淺在岸上的魚，開合間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稱尊境巔峰氣息在身周翻湧咆哮，如同一頭被困在籠中的巨獸，急切地想要撲出去撕碎什麼，可他的雙腳卻像是生了根一般，死死地釘在原地，紋絲不動。他想動手，想殺了秦無涯挽回顏面，想用對方的血洗刷造化聖地今日蒙受的恥辱——可眼角的餘光瞥見不良山方向，渾身一僵。
那裡有幾道目光，正冷冷地落在他身上。
不重，甚至可以說是輕飄飄的，像是有人隨意地掃了一眼。可就是這幾道目光，讓蒼雲鶴稱尊境巔峰的氣息像是被人刺破的氣球，瞬間萎靡下去。他的脊背在一瞬間被冷汗浸透，那層薄薄的道袍緊貼在皮膚上，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幾根冰冷的針，精準地抵在他後頸的命門上，只要他敢動一下，針就會刺進去。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額頭上的青筋漸漸平復下去，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指節上被指甲掐出的白痕慢慢消退。他坐回去了。沒有扶起被自己帶翻的石椅，只是沉默地坐回原處，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不可察地發著抖。
一道刀光突然從不良山劈下。
快得連殘影都抓不住。沒有人看清那道刀光是何時出現的，它就像是一首存在於那裡，只是此刻才被人看見。刀光自山頂首劈至星船前，將虛空劈出一道清晰的裂痕，裂痕的邊緣泛著幽藍色的微光，像是有人用一柄極其鋒利的刀刃在一匹黑布上劃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後面的天光。
光芒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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