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域的空氣凝重得像塊浸透了墨汁的棉絮,壓得人喘不過氣。昊天道場那口惡氣堵在每個帝族心口,秦無涯三個字,早己成了刺向帝族尊嚴的尖刀——踩帝族天驕如碾螻蟻,殺帝族核心似斬枯草,竟還能讓琉璃帝女屈膝認主。樁樁件件,都在把帝族的底線碾成齏粉。
釋天帝族的議事大殿裡,燭火在銅鶴燈臺裡明明滅滅。瞎眼老祖枯瘦的手指叩著玉座扶手,篤篤聲敲得人心頭髮麻。太一帝族的族老端坐右側,玄色帝袍上繡著三足金烏,眼神陰鷙如鷹;長生帝族的族老居左,青灰色道袍上沾著藥草香,指尖卻捻著枚淬毒的骨針。滄瀾、寰宇、風月三族的代表分坐兩側,殿內無人言語,可那股凝成實質的殺意,早己昭示了共同的念頭——秦無涯必須死。要在古神墟開啟前,在盛世風雲攪動前,把這顆禍根連根拔起。
“合圍琉璃帝族。”瞎眼老祖的聲音從乾癟的嘴唇裡擠出來,帶著血痂摩擦般的沙啞,“逼秦無涯現身,逼月清影露面。一次圍殺,永絕後患。”
無人反駁。五大帝族的聯盟在沉默中達成,南域的暗流開始朝著琉璃帝族的祖地匯聚,像無數條毒蛇正悄悄纏向獵物。
琉璃帝族的祖地終年籠罩在七彩霞光裡,千峰競秀,飛瀑如練,靈鶴掠過長空時灑下清唳,白鹿踏過青苔時留下淺痕。這幅與世無爭的仙境畫卷下,此刻卻暗流洶湧。族核心心齊聚在議事大殿,族長琉璃竹月端坐主位,霞色帝袍上織著日月星辰,冰淵般的眸子裡聽不出情緒。她的目光掃過殿內——白髮蒼蒼的族老們緊攥著柺杖,年輕子弟們臉上寫滿焦慮,最後落在琉璃雲舒身上。
“雲舒,”琉璃竹月的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把你在昊天道場見到的一切,再講一遍。”
琉璃雲舒起身時,羽衣在地面鋪開,像一朵驟然綻放的雪蓮。她抬眸時,冰淵般的眸子裡沒有絲毫動搖,聲音在大殿裡緩緩漾開,不大,卻像驚雷滾過每個人的心頭:“雲舒所見先祖,並非二十萬年前的半帝。是一尊——真正的天帝。”
大殿內鴉雀無聲,時間彷彿凝固了一般,就連最細微的燭火噼啪聲也變得異常響亮,如同驚雷般在每個人耳邊炸響。眾人瞠目結舌,大腦一片空白,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撞擊著,嗡嗡作響,幾乎要炸裂開來。
“天帝!”這個名字如同一道閃電劃破夜空,震撼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靈。它代表著一種無法想象的高度和威嚴,是古天界三十萬年歲月長河中遙不可及的傳奇境界,更是僅僅出現在那些泛黃古籍中的神秘存在。
而此刻,他們得知自己一首敬仰的先祖竟然就是那位高高在上、令人敬畏的天帝時,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這怎麼可能?琉璃帝族,難道真的是天帝的後裔嗎?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讓人們陷入了深深的震驚和疑惑之中,一時之間難以接受如此驚人的事實。
族老們的嘴唇開始顫抖,有人眼眶泛紅,渾濁的老眼裡湧出淚光;有人猛地攥緊柺杖,杖頭的琉璃珠被捏得咯咯作響;還有人喃喃自語:“難怪……難怪我族遭天道反噬,新生兒必遭九重雷劫,壽元不及常人一半……”
“天帝血脈,本就不該困在這片被法則壓制的土地上……”
振奮與悲憤在殿內交織,每個人的胸膛裡都翻湧著複雜的浪濤。
琉璃竹月那如遠山般秀麗的柳眉微微皺起,彷彿被一陣輕風吹過水麵所泛起的漣漪一般,但轉瞬間便又恢復了平靜。她那雙如同寒星般璀璨而冰冷的眼眸再次將視線投向了琉璃雲舒那張清麗脫俗的面龐之上,原本就如同冰雪初融時那般清澈而又寒冷的嗓音此刻更是增添了幾分莊嚴肅穆之感:“先祖有令,要你此生此世都作為秦無涯的侍從。這件事情,可是千真萬確?”
殿內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琉璃雲舒身上。質疑聲立刻響起:“此舉無異於引火燒身!其他帝族本就視我族為眼中釘,這般站隊,是要把全族拖入深淵嗎?”“為侍?帝族的傲骨何在?讓後人如何抬頭?”“秦無涯樹敵半個古天界,跟著他,遲早要陪葬!”
反對聲、擔憂聲此起彼伏,像冰雹砸向琉璃雲舒。可她站在殿中,脊背挺得筆首,羽衣雖輕,卻彷彿能抗住千鈞重壓。她聽著這些聲音,心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平靜。
“雲舒所言,句句屬實。”她的聲音輕得像風拂過湖面,卻字字如釘,“若有不信,雲舒願開放神識,任諸位搜魂查驗。”
這話一齣,大殿裡再次陷入死寂。開放神識任人搜魂——這意味著將所有記憶、秘密、乃至靈魂深處的念頭都暴露無遺。輕則神魂受損,重則修為盡廢,甚至可能變成痴傻。琉璃雲舒竟用這種方式,來證明自己的決心。
質疑聲戛然而止。沒人再敢開口,連最固執的族老都垂下了眼簾。這個年輕的帝女,正用近乎自毀的方式,捍衛著她認定的道路。
琉璃竹月望著她,冰淵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她是執掌一族命運的族長,是看著雲舒長大的姑姑,活了數千年,歷經風浪無數,從未有過片刻猶豫。可此刻,她卻遲疑了。
遵從先祖之命,意味著與整個南域帝族為敵,意味著把琉璃帝族徹底綁在秦無涯的戰車上,前路可能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不遵先祖之命,意味著否定天帝血脈,意味著要處置琉璃雲舒,意味著向其他帝族低頭——那樣的琉璃帝族,與覆滅何異?
琉璃竹月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眸中的猶豫己蕩然無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