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女兒那件洗得發白的羊絨大衣，看著她明明怕得發抖卻還要強撐著挺直脊背的樣子，林婉恍惚了一下。
記憶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二十年前，丈夫紀璟被帶走的那天，也是這樣一個大雪天。平日裡那些巴結他們家的親戚朋友，一個個避之不及。丈夫穿著單薄的襯衫，被警車帶走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種眼神，絕望、無助，卻又帶著一絲決絕。
他說：“婉婉，豪門吃人，帶著孩子走，別回頭。”
那時候她不信。她覺得只要有錢，只要有名聲，就能活得體面。她逼著女兒嫁進謝家，逼著她去爭、去忍，以為那是在鋪路，其實是在把女兒往火坑裡推。
三天前的那場心梗，讓她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人在瀕死的時候，看到的不是金銀珠寶，也不是豪門榮耀，而是最本能的恐懼。
她差點就見不到女兒了。
兩行濁淚，順著林婉滿是皺紋的眼角，無聲地滑進鬢角的白髮裡。
“媽……”紀含漪聲音顫抖，下意識地護住臉，以為下一秒枕頭又要飛過來。
林婉的手顫巍巍地抬起來。
紀含漪渾身一僵，沒敢躲。
那隻枯瘦如柴的手，並沒有落在那張傷痕累累的臉上，而是輕輕地，帶著一絲小心翼翼，握住了紀含漪冰涼的手指。
“罷了。”
林婉的聲音沙啞粗礪，像是破了的風箱，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
紀含漪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母親。
林婉閉了閉眼，眼淚流得更兇了。她不再是那個在麻將桌上指點江山的謝家岳母，也不再是那個逼著女兒吃生子偏方的瘋女人。
此刻，她只是一個剛剛死裡逃生的母親。
“離就離了吧……媽不逼你了。”
她這輩子爭強好勝，為了那點所謂的面子，把丈夫送進了監獄，差點把女兒也送上了絕路。
那一晚在謝家門口，當她被像垃圾一樣扔在雪地裡時，那個虛幻的豪門夢，其實早就碎了。
只是她不甘心，不願意醒。
直到這顆心臟停止跳動的那一刻，她才明白，什麼謝家，什麼面子，在死亡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含漪啊……”林婉死死抓著女兒的手，指甲掐進了肉裡，眼神中第一次沒有了算計，只剩下一種近乎哀求的恐懼，“咱們不要錢了，也不要名分了……只要你活著，只要咱們娘倆還活著，比什麼都強。”
這一句話，像是一記重錘，徹底擊碎了紀含漪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媽——”
紀含漪撲通一聲跪在床邊，把臉埋進母親充滿藥水味的被子裡，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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