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寒風重重撞擊著松濤居二樓的防彈玻璃。牆上的復古掛鐘，指標悄然劃過凌晨一點半。
一樓廚房的砂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方姨將熬了足足三個小時的花旗參烏雞湯盛進描金白瓷盅，剛把托盤端起來，轉身便撞見紀含漪從樓梯上走下來倒水。
方姨嘆了口氣，順勢將托盤遞了過去。
“太太，先生在書房開著越洋影片會，等會兒還要過半桌子的檔案。您去幫著勸勸，這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連著幾宿這麼熬啊。”
紀含漪應聲接過，沿著旋轉樓梯重回二樓。
走廊盡頭，私人書房的紅木門虛掩著一條細縫。一縷冷白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慘白的邊界。
紀含漪放輕腳步，單手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
書房內暖氣開得很足，空氣卻出奇的冷硬肅殺。沈肆靠在那張寬大的黑色真皮辦公椅裡。他早已扯掉了慣常戴著的領帶，純黑襯衫的領口散開兩顆釦子，袖口隨意捲到小臂，露出常年把玩佛珠磨出薄繭的指骨。
他並沒有看視訊會議的鏡頭。視線像咬死獵物的鷹，死死釘在桌面上攤開的一摞A4紙和旁邊兩塊電腦主屏上。螢幕上快速滾動著紅綠交織的資料矩陣。
修長的手指敲擊鍵盤，劈啪作響，利落乾脆。
察覺到有人進門，沈肆頭都沒抬，下頜線繃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放著吧。”
他的嗓音夾雜著連續高強度工作後的沙啞，語調冷得像浸在冰水裡的刀刃。沒有一絲平時在臥室裡面對她時的溫存繾綣。
這純粹是上位者在權謀傾軋時的本能狀態——殺伐果斷，排斥一切外來干擾。
紀含漪端著托盤，走到寬大的紅木書桌前，將瓷盅擱在邊緣空出的角落。
她站著沒動，靜靜看著他眉宇間那股極具壓迫感的鋒芒。剛才那個在小餐廳裡滿眼都是她、低著頭極其耐心地替她挑淨魚刺的男人，在這個房間裡彷彿徹底消失了。
這就是京港那群人聞風喪膽的“活閻王”。這裡是沈氏財團的大腦，是他掌控生殺大權的結界。而她，只是一個送湯的妻子，被這層無形的結界隔絕在那個刀光劍影的世界之外。
幫不上忙，也插不上手。
紀含漪收回手，將心底那點微妙的失落感強壓下去。她保持著安靜，轉身準備退出書房，把戰場還給他。
腳步剛退了半寸。
“那條圍巾，你還在戴？”
沈肆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緊接著，鍵盤的敲擊聲戛然而止。這句發問極其突兀，原本冷厲的語調裡，此刻卻帶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意味。
紀含漪手指微僵。她下意識抬起右手，摸向自己的脖頸。
她洗完澡換了單薄的真絲睡袍，出來倒水時覺得走廊陰冷，便隨手在衣帽間裡扯了這條藏藍色的羊絨圍巾搭在肩上。因為洗的次數太多，圍巾邊緣已經起了大片粗糙的毛球，布料也有些發僵。
這是三年零七個月前，父親紀廷生被經偵隊連夜帶走前的那個早晨，親手攏在她脖子上的。紀廷生什麼都沒帶走，只留下了這個。
紀含漪背對著書桌，輕輕咬住了下唇。
松濤居那個佔地近百平的衣帽間裡，掛滿了沈肆吩咐人從歐洲直接空運回來的頂級高定。從Vicuna駱馬毛披肩到成箱的愛馬仕稀有皮，每一件都價值連城。她平時幾乎不動。
空氣出現了短暫的停滯。她本能地判斷，沈肆是不悅了。這位爺一向注重頂層圈子的規矩和體面，或許是覺得她放著滿櫃子的高定不用、偏要戴著這種寒酸的舊物在松濤居走動，掃了沈家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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