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幼用餘光注意到這個動作,但她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大多數人蹲下來的時候,仍然帶著居高臨下的姿態,這種所謂的“平等對話”她見得多了。
她繼續垂著眼睛,像一株沒有生氣的植物。
“你在畫什麼?”溫若問。
“沒什麼,隨便畫的。”
溫若沒有追問,她從包裡拿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放在時幼面前的地上。
時幼只瞟了一眼,心跳就亂了半拍。
那是一張建築手繪圖,畫的是一棟奇奇怪怪的房子,屋頂是歪的,窗戶是不規則的,樓梯像藤蔓一樣從外牆盤旋而上。
她的大腦像被點燃了一樣開始自動解析:歪的屋頂下面是三角形的桁架結構,不規則的窗戶是按照斐波那契數列排列的,盤旋的樓梯最後通向一個藏在屋頂的花園。
時幼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動了,在地面上輕輕畫了一根線,補充了那張圖上沒有畫出來的支撐結構。
做完這件事的瞬間,時幼就想把自己的手砍掉。
笨蛋,徹底的笨蛋,為什麼要動?為什麼要暴露?現在這對夫妻會用那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她,然後找藉口離開,然後趙阿姨會失望,然後一切會回到原點——
這就是她想要的結果,不是嗎?
那為什麼自己的心像被動刀子割了一樣發疼。
“她看懂了。”溫若回過頭對沈述說,語氣裡沒有驚恐,是時幼無法歸類的柔軟。
沈述蹲下來,也在時幼面前蹲下,“你看懂了我的支撐結構,能告訴我你是怎麼想到的嗎?”
時幼張了張嘴,她的腦子裡已經準備好了標準答案,“我不知道,隨便畫的。”
這句話她練過很多遍,可以說得毫無破綻。
但那個支撐結構,那個斐波那契數列的窗戶,她太想問了,太想知道他為什麼會用數列來排列窗戶,是因為視覺上的節奏還是因為光線的折射角度。
時幼把這些問題死死咬在牙齒後面。
“…不知道。”她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了。
她以為這樣就會結束。沈述和溫若會站起來,去看下一個孩子,然後她就會被忘記。
但溫若沒有站起來,她從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本子和一支鉛筆,放在時幼的手邊。
“如果什麼時候想畫了,可以畫在這裡面,畫什麼都可以。”
時幼沒有接,她把那支鉛筆和本子用力推開,偏過頭不看。她希望這樣能讓溫若覺得她沒教養、不好帶、不值得花時間。
溫若只是笑了一下,把本子和鉛筆放在了她身旁的石階上。
接下來的兩個月,沈述和溫若每週都會來福利院。
時幼每次都躲在活動室的角落裡,不主動說話,不參與集體遊戲,甚至故意把趙阿姨給她梳好的辮子扯亂,讓自己看起來邋遢一些。
但沈述和溫若似乎根本不在意她的態度。他們來了就跟趙阿姨聊幾句,在院子裡坐一會兒,有時候時幼能察覺到他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她每次都把臉扭開,假裝在看窗外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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