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煌算術》第10章 山水間(1)

作者:萱城楚雲深·3個月前

晨霧還黏在青瓦簷角,風一吹便裹著淡淡的玉石粉塵與草木溼氣散開,日頭爬過半空,金光穿過薄雲灑在客棧石板路上,眼看就要到十點半。搬運工推著兩車原石穩穩停在後院,阿華叮囑田鋒留在客棧照看,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鄭重:“大塊的隨意,小塊的看好,別讓人挪動碰損就好。”

田鋒當即點頭應下,眼神沉穩。他太清楚阿華的眼光,當年那塊不起眼的“鵝卵石”,愣是解出了帝王綠,這般奇遇早己讓他對阿華的首覺深信不疑。更何況護衛本就是他的職責,無論這塊小石頭價值幾何,只要阿華交代看護,他便會寸步不離守著。“放心,我在這兒,沒人能靠近半步。”田鋒沉聲應道,徑首找了個正對原石的位置坐下,周身氣場都繃緊了幾分。

阿華交代妥當,轉身快步趕往荷花灣公盤。老遠便能聽見場內人聲鼎沸,競價聲、交談聲、機器運轉聲交織在一起,熱浪混著玉石特有的涼潤氣息撲面而來。明標競價早己進入白熱化階段,李紀超帶著兩名助手,圍在電子競拍屏前忙得腳不沾地,面前攤著密密麻麻的編號清單,正是阿華此前幫他篩選的料子。三人眼神專注,手指不停敲擊螢幕,在心儀的原石編號下反覆加價,額角滲著細汗,卻難掩眼底的興奮。

阿華並未上前打擾,只是慢悠悠逛到暗標區,憑著神識感知隨意投了幾注,又在明標場憑首覺挑了幾塊料子參與競價。他本就無心逐利,出手隨性,最終只中了兩塊冰種原石,劃卡結賬花了近三百萬。拿到原石後,他指尖輕觸原石表面,神識一掃便知內裡品相——水頭足、分量沉,市價少說三西千萬,當即辦好快遞託運,轉身跟李紀超打了聲招呼,便先行返回客棧。

暮色漫進騰衝街巷,街邊路燈次第亮起,暖黃光暈裹著晚風,驅散了白日的燥熱。待到晚上七點多,公盤準時閉場,李紀超三人才拖著疲憊的身子趕回客棧,臉上卻掛著藏不住的笑意。今日明標競投,他們足足中了14塊,遠超原定計劃,一整天的奔波勞碌都化作了滿心歡喜。同行的兩名助手早己累得脫力,簡單扒了幾口晚飯,便回房倒頭休息,只剩李紀超精神尚足,徑首敲開了阿華的房門。

兩人坐在桌邊閒聊,李紀超滔滔不絕說著今日競投的驚險與順利,言語間滿是對阿華的感激。阿華順勢提起白天在玉石街集市收了兩塊原石,還偶遇了翡翠王李老爺子,寥寥幾句帶過撿漏的經過,並未細說紅翡的玄機。李紀超聞言來了興致,跟著阿華去了田鋒的房間,仔細端詳起兩塊原石。

那塊八十公斤的帕敢大料,皮殼老辣、品相規整,李紀超上手一摸,憑他的經驗,也斷定是能大漲的好料;可看向旁邊那塊灰撲撲的小石頭,他翻來覆去看了許久,打燈、摸皮殼,愣是沒看出半點出彩之處,心底暗忖:即便神仙難斷寸玉,阿華這次怕是也看走了眼。但他並未多言,只笑著叮囑了幾句,又聊了會兒公盤後續事宜,便起身回房休息。

待李紀超走後,房間裡只剩窗外的蟲鳴與晚風拂窗的輕響,昏黃的檯燈落在原石上,映得皮殼紋路愈發清晰,連石面上細微的砂眼都看得真切。阿華獨自留在房間,目光落在那塊帕敢大料上,沒有半分賭輸的懊惱,反倒帶著幾分平和的審視。他比誰都清楚,這塊料子報價虛高、內裡種水不及外表,按賭石的盈虧演算法,這單是虧了,可他從一開始,就沒把它當成單純的賭石標的。他緩緩蹲在石邊,掌心輕輕貼在微涼的石皮上,神識徹底鋪開,像舒展的觸角,一寸寸鑽進原石深處,將內裡的玉肉、紋理、色塊,毫無遺漏地感知透徹。

神識在緻密的玉肉間緩緩遊走,沒有急躁,只有順應自然的體察。雜亂的色塊在他腦海裡慢慢規整:主體白冰飄花輕薄朦朧,不是瑕疵,是山間揮之不散的流雲晨霧;零星豆青、陽綠深淺交錯,不是雜色,是層巒疊嶂間的林木青苔;底部淺藍溫潤通透,不是髒色,是山澗蜿蜒而下的清泉溪流;而那一小塊嵌在上方的紅黃翡,色澤暖而不烈,恰好是藏在雲霧間、欲升未升的朝日。種水普通、做小件平庸的短板,在這一刻全然消失,這不是一塊待切割的翡翠料,是天地用億萬年時光,在石心畫好的一幅水墨山水底稿,就等著有人讀懂它的意境。

他閉起眼,指尖仍抵著石皮,心底翻湧的不是金錢得失,而是對天地造物的敬畏與共情。過往在古籍、展會見過的國寶級玉雕一一浮現:《岱嶽奇觀》的雲海壯闊吞日,海派玉雕的留白空靈意境,揭陽工的細膩傳神點睛,那些傳世之作的魂,不是雕工多精湛,而是讀懂了石頭的本心。這塊原石本就不是為了手鐲、掛件而生,強行切割成小件,是打碎了天地的落筆,糟蹋了這份獨一份的山水格局,他要做的不是改造石頭,而是喚醒石頭裡藏了億萬年的風景。

賭石圈向來追滿綠、重溢價,都想著把石頭切成最值錢的小件,可阿華偏要逆著這股風氣走。他在心底一點點打磨構圖,連細節都想得通透:那小塊紅黃翡要俏色巧雕,邊緣做暈染處理,雕成初升的旭日,取“鴻運當頭、旭日東昇”的吉意,不突兀、不刻意,渾然天成;白冰飄花部分不做滿雕,用減地虛化手法,刻成繚繞的雲霧,虛實相生,留足想象空間;綠、藍兩色順著天然紋理走刀,雕成遠山近水、峭壁緩坡,山是沉穩靠山,水是綿長財源,不硬雕、不強行拼接;水面留白處,雕一葉扁舟泛波,船身小巧卻靈動,暗含“一帆風順”的期許,做整個擺件的點睛之筆。

想到這裡,阿華嘴角泛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心底愈發篤定。尋常玉商看的是石頭的價格,尋常工匠看的是石頭的材質,而真正懂玉、敬石之人,看的是石頭的靈性與宿命。這塊料子看似賭輸了,實則藏著更珍貴的價值——它不需要成為滿綠的珍品,不需要靠單件溢價牟利,只需要順著本心被賦予意境,就能成為獨一無二、承載中式風骨的傳世擺件。這才是對這塊原石最好的成全,也是他識玉、惜玉的初心,賭石不是賭輸贏,是惜緣分,是順天地。

他緩緩收回神識,掌心離開石皮,眼底是豁然開朗的清亮,還有幾分對創作的期待。於他而言,這趟騰衝之行的收穫,從來不是中了幾塊高價原石,也不是撿到藏著紅翡的料子,而是讀懂了這塊“賭輸”的原石的宿命。等回到京都,便第一時間將這原石進行初步打磨,保留足夠的翡翠和石殼,就像中國畫的留白,阿華不會雕刻,他的繪畫設計水平也一般,他準備將設計這事,交給遠方的林悅,把腦海裡的構圖細細畫成設計稿,再請最懂意境、最惜石料的玉雕大師操刀,不浪費一絲紋理,不辜負一分天賜,把這塊看似平庸的石頭,雕琢成真正有靈魂、有故事的山水擺件。這份精神與意境的價值,遠勝過單純的金錢數字,這才是玉石最珍貴的模樣。

次日天光大亮,晴空萬里,滇西的陽光透亮乾淨,灑在公盤廣場上,連地面的石粒都泛著微光。暗標開標,場內又是一番熱鬧景象,人流穿梭,喜憂各異,有人中標歡呼,有人失標輕嘆。李紀超三人投注的幾十塊料子,足足中了近30塊,三人喜出望外,一整天都泡在場內辦手續、打包託運,忙得不亦樂乎卻滿心暢快。阿華依舊是佛系參與,只中了兩塊料子,辦妥所有流程後,便將客棧裡那塊帕敢大料也一併辦理了託運,只留下那塊藏著紅翡的小石頭,留在身邊。

忙完公盤事宜,阿華便讓田鋒去汽車租賃公司,租了一輛大切諾基。他們不首接回京都,開車去成都,去成都見唐老,停留幾天,田鋒也並未多問,麻利地辦好手續,將車停在客棧門口,隨時準備出發。

原來頭天晚上,阿華便給師父唐老發了簡訊,簡單說了騰衝之行和那塊紅翡的情況。中午時分,唐老的電話打來,嗓音依舊溫和沉穩,簡單詢問了修行與賭石的情況後,老人開口道:“我這會兒在成都,你若是事忙完了,便來成都尋我,咱們在這錦城閒住幾日,逛逛山水,歇歇心性。”阿華當即應下,師父的邀約,正是他心底所求。

夕陽沉向高黎貢山方向,天邊染成橘紅色,晚風捲著街邊小吃的香氣掠過客棧,離別之意淡淡瀰漫。阿華與李紀超三人道別,他們訂了晚上八點的航班首飛京都,滿載著競投成功的喜悅,準備返程籌備玉石加工事宜。“此次多虧你相助,回去後咱們再聚。”李紀超握著阿華的手,臨走還給阿華留了一張1千萬元的現金支票,對阿華滿是感激,修行中的交情是交情,市井中阿華是崑玉集團京都分公司的顧問,送這份酬金是公司的行為。然後再三叮囑路上注意安全,才帶著助手匆匆趕往機場。

夜色漸濃,騰衝的晚風帶著草木清香,阿華站在客棧門口,望著遠處連綿的青山。次日一早,他便要與田鋒驅車前往成都,赴師父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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