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趴在琉璃瓦上，指尖已然凍得發僵。御書房燭火亮了半宿，司馬靖身影依舊映在窗紙上紋絲不動，見他仍未有歸去之心，怕是今夜又要宿在御書房內了。
無功而返的阮月只得沿著宮牆遊蕩，不知不覺中，竟走到御花園後湖旁，寒風捲著殘荷的香氣撲了過來，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和司馬靖同在國子監背書的日子，不禁冷笑出聲。
“阮月啊阮月……”她齒間碾著自己的名字，像是要嚼碎那點不該有的念想：“皇兄素日待你好，只當你是妹妹罷了，你竟還異想天開，動那不該動的心思，真是好笑……”
她攥著衣襟苦笑，想起去歲生辰他親手為她簪上的東海明珠，那時他眼底的溫存興許只是兄長對小妹的照拂，瓦片上的薄霜在她掌心化成冰水，刺得她猛然清醒。
心頭像是被細密的針扎著，說不清是難堪還是悵惘。她渾渾噩噩掠過重重宮闕，回到益休宮時，連守夜鳥兒都沒驚動。
錦被翻湧如浪，她望著帳頂繁複的纏枝蓮紋，直到晨曦將窗紙染成亮色，才在梆聲中昏沉睡去。
幾日之後，元宵將至，惠昭夫人等眾親眷本也都該打道回府，卻被司馬靖突如其來的冊封大典，打破了歸程……
冊封的旨意如驚雷般傳遍宮闈，卻在益休宮內化作了一片死寂。
阮月因那夜心緒激盪兼受了風寒，竟一病不起，她屏退所有前來傳賀的宮人，獨自躺在錦帳之中，窗外隱約傳來的喧囂更襯得她心海翻騰。
“主子……”茉離躡手躡腳進了阮月的房間，見她還躺著，才湧上舌根的話便又壓了回去。
“你說吧……”阮月無力地轉過了身子，依然躺著看向她。
茉離俯在榻前，看著主子燒得緋紅臉頰與失神的雙眸，心中滿是焦急與心疼。主僕情深，她實在不忍在這時再來煩擾於她，可惠昭夫人那邊的吩咐，她不得不說。
“主子……”茉離絞著衣角，聲音吞吞吐吐：“夫人讓奴來傳話，說是……陛下傳了聖旨，邀您年後一同隨駕，拜訪北夷國……”
阮月聞言，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緩緩用手肘支撐著坐起身，她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似笑非笑，那笑容裡毫無欣喜，只餘下一種力不從心的蒼白。
見阮月如此提不上氣力，茉離只好蹲在她床前寬慰道：“主子，陛下心裡是有您的，不然，也不會連侍衛都親自選好送給您，也不會將茉離都賜給您啊！”
“陛下對奴千叮萬囑，一定要保護好，照顧好您！”她也急得直掉眼淚：“不然，您以為那些從宮中取來的稀有布匹珠寶還有藥材都是哪兒來的，全是陛下讓留給您的……”
阮月靜靜聽著，目光落在茉離掛滿淚珠的臉上，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丫鬟的頭，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殘存著病後的沙啞：“皇兄待我好，我心裡知道，也很感激，可我實在是……”
話語在此處哽住，化作一聲壓抑的嘆息，後面的話，終究沒有說出口，或許只是嘴上逞強罷了，這世間，又有哪個女子能心甘情願看著自己的心上人與他人洞房花燭，恩愛纏綿。
只是，究竟是從何時起，對他生出了這般逾越兄妹之情的愛意？她竟有些記不清了，只覺得那份情愫與依賴早已深入骨髓。
見阮月眼角無聲滑落淚珠，茉離忙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郡主，您要是一哭，茉離也想哭了……”
“好了，好了……”阮月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也抬手替茉離抹去臉上的淚痕：“過幾日待我身子爽利了，便去……向皇兄謝恩。”
主僕二人對視著，千言萬語都堵在胸口，最終化作一片無聲的靜默。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掠過尚未融盡的積雪，帶來絲絲寒意。
阮月望著窗外各個臉上喜氣洋洋模樣，她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試圖將胸腔裡那股因那道喜事而掀起的驚濤駭浪強行壓下：“父冤未雪，家族未復，你怎敢，怎能在此刻為兒女情長動搖心志？”
與司馬靖之間所有的溫暖、所有的悸動、所有那些在深夜滋生的不該有的妄念，必須通通被鎖進心底最冰冷的角落。
阮月決絕閉上雙眼，將最後一絲軟弱的溼潤逼回眼底，眸中已是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與堅定。
壽寧殿內，罕見一片狼藉。瓷盞碎片濺得滿地都是，茶水沿著桌角滴滴答答落下，在地毯上洇開深色水痕。
蓀柔郡主胸口劇烈起伏著，方才那通發作讓她髮髻散亂，珠釵斜插，哪還有平日半分端莊模樣。
院子裡靜得出奇，連個探頭張望的僕從都沒有，窗邊榻上，依舊穿著太皇太后朝服的單祺正慢條斯理嗑著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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