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垂眸看著茶湯中浮沉的葉片，知道母親心中其實早已起疑，她乖巧點頭，聲音放得輕柔：“母親放心，女兒自有分寸……”
日子在近乎粘稠的平靜中悄然流逝，阮月在郡南府中養傷，看似與世隔絕，卻無時無刻不牽掛著宮牆內的風波，亦在暗中打探查訪，卻始終毫無頭緒。
丞相公孫拯明一家是這段時日里少有的訪客，他們的到來短暫驅散了府中沉寂。談話間，難免觸及此刻籠罩皇城的陰雲，每每至此，室內便只餘下長吁短嘆，憂思忡忡。
午後，阮月正欲前往母親房中拜見，剛行至廊下，卻聽得四姨母與母親談話聲自虛掩的門扉內傳來。
“姐姐本身患有咳疾，身子弱，如今外頭又是這般光景。那些香料什麼的，定要叫下人萬分留神，能不用則不用，可不敢大意！”四姨母從來是個操心的。
惠昭夫人的聲音依舊溫和：“這個你放心，底下盡是用慣了的老人，他們知道輕重，日常用度都仔細著呢。”
“香料……”廊下的阮月如同被電光擊中一般，驟然止步。
她曾聽師父提起過，西方異域或有奇香，並非毒藥，卻能擾人氣機，若遇特定體質或隱疾，便如引線般誘發重症，狀若時疫。
公孫拯明也隱晦提過宮內脈案，症狀因人而異，輕重懸殊，太醫院始終難以歸結出統一病源。如今想來，這絕非巧合！
一個被忽略的細節隨之浮上心頭：郡南府因母親患有咳疾，多年來停用濃香，一應薰香用度皆從簡處之，莫非正是這無奈之舉，陰差陽錯的讓府中上下避開了這場無妄之災？
若真如此，一切便都說得通了！
為何疫情只在宮牆之內瘋狂蔓延，而宮外卻無一例可循？並非天災擇地而降，而是那致病的源頭，根本就被牢牢限制在宮禁之內。
定然是有人將那來自異域，能亂人氣機的特殊香料，秘密攜入宮中，藉由每日例行的薰香之舉，悄無聲息地散佈開來。
想通此節，阮月只覺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這不是瘟疫，而是一場精心策劃，針對皇室的陰謀！那嫋嫋青煙，便是殺人於無形的刀刃。
司馬靖獨坐在御書房內，明黃宮燈將他緊鎖的眉頭照得十分清晰，他面前攤開著醫官才呈上的各宮脈案，墨跡猶新，卻字字沉重。
自蘇笙予奉旨守城以來，從來都是宮禁森嚴，流言漸息，確是安定不少。
可這瘟疫……為何偏偏只困於宮牆之內，這病，究竟是從何處而來？難道這九重宮闕之內，藏著什麼宮外沒有的……
思緒被一陣隱忍的咳嗽打斷，他抬手抵唇，只覺喉間一陣腥癢，胸腔也隱隱作痛。
允子端著參茶站身殿外，正與值守的小內侍低語：“陛下這都第幾日沒閤眼了，自北境回來以後，便是白日議政，夜裡看脈案，即使鐵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聲色裡盡是壓不住的焦灼：“你聽見沒有，方才陛下又咳了……”
小太監縮了縮脖子，聲音有些發顫：“師父，奴聽著心裡頭發慌……東西六宮都封了，各宮連門都不許出，聽說壽寧殿那位老祖宗都染上了，這病莫非長了眼，專挑……”
“閉嘴！不要命了！”允子厲聲截斷話頭，深吸一口氣，穩了穩手中茶盤：“仔細你的舌頭！”
他轉身推門而入，換上如常的恭謹，將溫熱的參茶輕輕放在案頭：“陛下，潤潤喉吧。”
司馬靖並未抬頭，目光仍凝在太皇太后那份脈案上，紙頁邊緣已被他無意識攥得發皺，忽的一陣劇烈咳嗽傳來，瞬時肩背震顫，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震了出來。
允子瞳孔驟縮，“撲通”跪地：“奴去傳太醫！”
“站住。”司馬靖的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走漏半點風聲，朕唯你是問。”
他目光掃過窗外沉沉的夜色，恰在此時，殿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侍衛於門外稟報：“陛下，郡南府處送來急件，五郡主有要事呈報。”
司馬靖眸光一凜：“呈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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