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月》第54章 暖閣深探隱利刃(1)

作者:凸痴i·3個月前

風兒穿過空寂的庭院,捲起聖旨明黃卷軸,阮月怔怔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這春日的陽光,冷得刺骨。

二王爺見阮月唇色發白,肩頭微微發顫,語氣不由得緩了三分:“好妹妹,二哥哥的話你也不信了麼?”

他略傾身,聲音裡透出幾分安撫的力道:“軍中將士數萬,皇兄身為主帥,豈會真親自衝鋒陷陣?即便他一時意氣,左右副將、帳前親軍,哪個能答應?”

阮月望著階前飄落的枯葉,胸口那股急於奔湧而出的焦灼,被這幾句話生生堵了回去,她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刺痛牽回一絲清明,此刻若再爭執,必然引來更多眼線看守,屆時才是真真寸步難行。

她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拳,垂下眼簾,將滿目憂急與不甘生生壓入眼底最深處,只餘下微微發顫的聲線:“我明白了……”

那話語輕得彷佛一聲嘆息,消散在蕭瑟風中,她轉身往內院走去,背影挺直卻單薄。

在懸心之中又碾過幾日,興許是察覺到阮月在郡南府中日漸沉寂的焦灼,二王爺來得愈發勤了,只要前朝事務稍歇,他便會繞道過來,有時帶一匣新貢的茶,有時只袖著幾卷新出的閒書。

阮月總是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撫過袖口細微破口,她知道兄長在用這些瑣碎聲響,填滿這座過於安靜的府邸,也填滿她心裡那些因等待而滋生的空隙。

“近日身子可好?”他常常問道。

阮月總是淺淺一笑:“勞二哥哥掛心,一切都好。”

她未曾說謊,只是“好”字背後,是枕下那疊愈來愈厚的邊關輿圖,是夜深時對著一盞孤燈反覆推演的行軍路線,是夢裡總被風雪淹沒的馬蹄之聲。

二王爺冷眼瞧著阮月,表面上依舊沉靜如水,晨起理花,晌午抄經,入夜對弈,可他太瞭解這個妹妹:不能再讓她這樣空耗下去,人一閒,心思便會往絕處鑽,往險處探。

尋著空閒,二王爺帶來三隻厚重樟木箱,箱蓋開啟時,陳年的紙墨氣息撲鼻而來,裡頭是堆疊如山的舊年田賦賬冊,紙頁泛黃,字跡漫漶,竟是陛下在位年間各州郡的稅收細目。

“戶部近日要重核百年賦稅沿革,為改制尋個依據。”他將最上頭一冊輕輕推至阮月面前,紙頁翻動間揚起細微的塵靄:“此事繁瑣耗神,非心細如髮、耐得住寂寞者不能為……”

阮月指尖撫過賬冊邊沿的毛痕,那些密密麻麻數字,如無數螻蟻,她明白二哥用意,用這些浩瀚瑣碎的,不容分神的塵封往事,填滿所有可能滋生妄念的縫隙。

從此郡南府的燭火,熄得一日比一日遲,為不念司馬靖,阮月將自己沉入那些故紙堆裡,有時會恍惚,在某個夤夜抬頭揉眼的剎那,彷彿看見泛黃紙頁上浮起的不是墨字,而是邊關風沙裡模糊的旌旗。

不過月餘光景,阮月緩緩合上賬冊,木箱已然清空,所有疏漏疑點皆已謄錄成冊,整齊碼放在案頭,像一座沉默的碑。

許是掐好時日,二王爺身影再次踏著殘霞而來,將一枚白玉棋子輕輕落在天元,聲音沉緩如石入深潭:“皇兄在邊關,心卻分了一半在京中。”

他指尖再敲了敲棋盤邊緣:“有些事,在京中也該塵埃落定……”

阮月抬起眼睫,見他屏退左右,聲音壓得極低:“前線最忌後方生變。”

燭火在二王爺眼中跳動:“本王細細思量,瀟娘之死牽連太廣,你心思細,在宮中行走也便宜,此事……唯有勞煩妹妹暗中查探。”

阮月掌心微潮,瀟孃的確死得蹊蹺,一個掌管太皇太后起居二十餘載、知曉無數宮闈秘辛的女官,竟如一片落葉般悄無聲息喪生,太皇太后竟一絲悲切也沒有,這般冷靜,與其說是薄情,不如說是……鬆了口氣。

“李家……”她低聲呢喃。

李黨手眼通天,在宮中剷除個知曉太多的奴僕,並非難事,可究竟是何緣由,值得他們冒險在太皇太后身畔動手,莫非……瀟娘撞破了什麼足以顛覆局面的隱秘?

念頭及此,阮月脊背忽生寒意。

如今端坐壽寧殿中那位“太皇太后”倘若真是他人易容頂替,所圖又豈止是扶持李家女兒為後。

將一位世家女子推上後位的法子多如雨滴,何須行此篡身換魂、欺天罔地之險,這背後,必然藏著更深棋局……

半晌,阮月抬起頭來,眼底已是一片清定:“我應你。”聲音不高,卻如玉石相擊,字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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