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盯著才送來的書信，胸口劇烈起伏，太安靜了！邊境烽火連天，這家書卻仍如期而至，分毫不差，可正是這嚴絲合縫的“如常”，讓她骨髓裡滲出寒意……
她撫琴輕嘆，字字聲聲，皆離不得一個愁字，已是冬月將至了，飄飄落葉被風揚的飛舞，顯得更加悲涼悽人。
“皇兄……”阮月輕喃出聲，尾音散在風裡：“你還好麼？可知這京都城中……還有人這樣想著、念著、等著你……”
指尖倏然一頓，餘音戛然而止，唯剩滿院蕭瑟風聲，她微微俯首，一滴淚毫無徵兆地砸在琴絃上，只餘一聲輕響，碎了……
那些曾讓她夜不能寐的疑雲，宮中暗潮湧動的陰謀，此刻都如遠山薄霧般淡去了。
阮月忽然覺得先前那些步步為營的探查，那些在刀尖上行走的謹慎，都成了最無謂的迂迴。
什麼李黨籌謀，什麼宮中暗湧，什麼陳年舊案——若這江山真要傾覆，若那人真要埋骨邊關，她此刻所做的一切，與隔靴搔癢又有何分別？
真相固然重要，可若這世上再無那人並肩而立，她縱使翻出滔天的陰謀，又將這清明山河，指與誰看？
八歲前未進宮那些年，旁人欺她孤女寡母，笑她衣衫襤褸，她也只是將背脊挺得筆直，將那些刺耳的譏誚死死嚥進肚子裡。
後來蒙天家恩眷，得司馬靖處處照拂，錦衣玉食，兄友弟恭，可骨子裡那份被貧寒與冷眼淬鍊出的孤傲，從未褪去，即便此刻心亂如麻，她也只是抬手，迅速抹過眼角淚跡。
“今日，我定要進宮。”阮月整理了身上衣物，將腹前拽得皺皺巴巴的衣裳捋了平來，下定決心：“今日即便是闖，我也要問個明白。”
“郡主！”茉離手一顫，茶盞險些脫手：“您忘了？陛下親頒的禁令……不得出府半步，何況進宮！先前得了二王爺手令，卻只得避人耳目在壽寧殿中走動！”
阮月探問道：“二哥今日可在宮中？”
“宮中事務繁冗，應該是在的。”茉離與之四目相對。
阮月望著眼前這個自小伴她左右的丫頭，眼中翻湧的不安漸漸沉澱為一片深潭般的靜：“茉離，你願信我麼？”
沒有遲疑，茉離重重頷首：“信！”
這些年來，茉離與她日夜相伴，早將阮月每一個眼神里的重量都讀得透徹。
此刻見阮月沉默不語，只望著輿圖出神，心下便已瞭然，阮月不僅僅是擔憂，是一種近乎直覺的確認：戰場定然是又出事了。
“我要進宮。”阮月這四字落下，如石投深潭。
這堅定之語一落，茉離便懂了她的意思，定是要讓二王爺代擬聖旨手令，出城赴沙場相助司馬靖。
阮月兵書醫術略懂些許，雜藥皆識，此去也是能多少助一助他的，最要緊的便是要親眼瞧見他安然才可放心。
阮月拽起茉離的手，吩咐著心中之慮：“茉離，你要留在郡南府中，戰場兇險難料。若我一去難回……”
她指尖微微用力，一一叮囑：“你要替我好好照顧母親，自小你跟隨我左右，母親待你也很好，故而概不會虧待了你。”
話至此處，阮月喉間一哽，父親沉冤未雪，大仇未報，她如何甘心就此遠走，可邊境烽火與那個人影，已將她所有的理智燒灼得只剩下一個念頭——到他身邊，和他站在一處！
一語未了，茉離忽然提裙跪下，雙手緊緊攥住阮月的衣袖：“奴知道您的心思，也曉得您讀的兵書不比誰少，可沙場不是都城，明槍暗箭防不勝防，多一個人，便是多一雙眼睛，多一雙手啊！”
她仰起臉，眼眶通紅，聲音卻異常堅決：“奴雖說武藝不甚精湛，但也能在危險時刻助您一臂之力，主子，奴願與您同赴沙場！”
一字一句，滾燙砸進阮月心裡。
她看著這個從小伴她捱過冷眼，走過風雨的丫頭，胸口脹得發疼，真能平安歸來那一日……她暗暗發誓，定要為這傻丫頭尋一門最好的親事，絕不讓她的忠心只換來深宅一世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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