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墨色籠罩之人壓低嗓子，聲音嘶啞如鏽刀磨石，雙手向上一送，那羽禽便振翅沒入夜空，只留下幾不可聞的破風之聲。
他仰著頭，直到那點黑影徹底融進夜幕深處，才扯動嘴角，那笑意在陰影裡緩緩綻開，森冷而粘稠。
“好戲……”他對著虛空喃喃，喉間滾出嗬嗬低響：“這才剛要開鑼……”
夜風掠過荒草，將他最後幾個字吹散在潮溼的泥土氣息裡，黑影退後兩步，身形一晃，便如同從未出現過般，消失在營帳投下的巨大陰影之中。
只有馬槽依舊在風裡搖晃，吱呀吱呀似在叩問著什麼。
幾日以後，戰局果如阮月所謀，夜襲火起，鹽草亂陣，敵軍士氣潰如決堤，捷報傳回之時，營中歡騰如沸。
深夜天際悶雷滾動，驟雨傾盆而下，雨水沖刷著焦黑的敵營廢墟，浸透的糧袋在泥濘中腐爛發脹，正如那夜帳中推演所言，天時地利，盡入彀中。
正當慶功篝火在雨中漸熄，關口暗處忽有異動，一個身影自峭壁荊棘間艱難爬入，敵國服飾已襤褸如絮，渾身創口被雨水泡得灰白，每一步都拖出血汙的痕。
守兵驚覺，急擁上前，嘶喊聲撕裂雨幕：“軍醫……快救人！”
阮月自淺眠中驚醒，披衣疾奔而出，火光搖曳裡，只見眾人抬著個血人衝進醫帳，雨水混著血水在泥地上蜿蜒成溪。
“這是駐邊暗樁！”滿臉煙塵的老兵撲跪在地，聲音哽咽：“他孤身潛入敵營三月，此番大勝全仗他冒死遞出佈防圖！歸途不幸慘遭截殺，兵器淬了毒……”
話音一落，那傷者嘔出一口黑血，氣息驟弱，顧太醫已迅速剪開染血衣衫，觸目驚心的傷口泛著詭譎青紫顏色。
顧太醫不斷檢查著他上下，疾聲吩咐：“這毒性與前日李少將軍所中乃同源！症狀也像，老夫定會盡全力救治！”
醫帳內死寂一瞬，顧太醫踉蹌撲向藥櫃，抽屜拉開的刺耳聲響接連不斷，他猛然轉身，手中捧著的藥匣簌簌作響，面色慘白如紙：“這是……這是誰幹的啊！”
阮月心頭驟緊，搶步上前，只見匣中本該赭紅根塊之處，堆滿枯黃草屑，其餘藥格更是空空如也，只餘陳腐氣味瀰漫。
“若無解毒止血之藥，只恐撐不過半個時辰！”顧太醫聲線發顫，染血的手掌重重拍在櫃上：“這是要絕人生路啊……”
帳外暴雨如注，帳內呼吸可聞……
阮月垂目凝視傷者漸散眼瞳，忽抬眼道：“陛下帳中尚有未用盡的解毒藥材，速遣人取來，先煎濃湯吊住心脈要緊！”
她目光掃過醫帳每個角落：“此事蹊蹺……但救命要緊，顧大人，煩您以金針暫封其心脈要穴，拖延毒發！”
阮月眸光一亮：“赤石脂！此草雖含微毒，危急時卻能強效止血，若與解毒湯劑同服，或可搏一線生機！”
顧太醫猛地擊掌：“是了！我竟慌得忘了這味偏方！可這夤夜暴雨，何處去尋？”
話音未落，阮月已望向榻上氣息奄奄的傷者：“後山崖壁陰面生著一大片，我前日採茯苓時親眼見過。”她轉身扯下掛在壁上的藥筐，蓑衣都未及披上：“我這便去。”
“使不得！”顧太醫急攔住門，壓低聲音道：“郡主萬金之軀，豈可冒此奇險？讓兵士們……”
“他們不識藥草形狀，更不辨採摘火候！”阮月推開他手臂，雨水已順著帳簾縫隙打溼鬢髮，刻不容緩：“救人如救火，再耽擱片刻，這位義士就真沒命了！”
她將藥筐挎上肩頭，動作急速利落，顧太醫望著她眼底不容置辯決絕，這些時日以來，為救傷兵，她跪伏泥地幾個時辰包紮傷口，為試新方，親手嘗過帶毒藥渣……
在京都城時，司馬靖曾為她的“不知輕重”怒喝誡斥，那聲音似乎還在半空間迴響……
“可這暴雨夜……”顧太醫望著帳外墨黑天色，山影在電光中猙然如虎。
“人命關天，見死不救與劊子手何異！”阮月早已踏入雨幕，冰涼雨水瞬間浸透單衣，只留下決絕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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