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靖神色驟凜,方才那點溫和立時化作冰封的銳利,他猛然起身,只將未繫好的衣襟隨手一攏,傷處被牽動時眉頭緊蹙,卻仍一把推開太醫攙扶的手:“放肆!”
“陛下不可!”顧太醫驚呼:“您傷口未愈,若再裂開……”
司馬靖抓過案旁戰盔,金器摩擦聲刺耳凜然,帳中藥香與鐵鏽氣息交織縈繞,久久思慮才收了厲色,緩緩坐回榻邊,聲色卻仍如寒鐵沉水:“如今軍中折損慘重,此時萬萬不可輕舉妄動……”
帳中燭火幽微,沉寂已延續了許久,忽有一聲輕而穩的嗓音自角落響起:“陛下,小人尚有一計,不知可行與否……”
阮月徹夜未眠,輾轉間將心頭之計反覆推敲琢磨,直至天明,此刻見時機已到,聲音自簾帳之後緩緩傳出,清晰而平靜,卻仍低垂雙眼。
她始終站身簾後,道:“《孫子》有云,出其所不趨,趨其所不意,眼下敵勢正盛,我軍暫衰,援軍未至,若此時強行迎戰,必是損兵折將,難以持久,正如形勢二字……”
聲音稍頓,似在斟酌字句,繼而道:“形者猶如三歲孩童持短刃,與執大刀壯漢相較,力不及,智亦難敵,可謂必敗之局。然勢者,卻似那孩童以刃尖抵於壯漢喉間,縱使力智皆遜,壯漢亦不得不受制於孩童,進退由人。”
帳內靜極,只聞燈花偶爾噼啪輕爆,阮月抬起頭,眼中映著跳動的燭光:“陛下,故而小人以為,小蛇當擊其首,大蛇須打七寸……”
話音未落,帳門驟掀,一道魁梧身影挾著夜風闖入,正是榮承老將軍長子,少將軍李修直,他胸甲未除,傷處裹著的白帛隱見血痕,眉宇間卻盡是不屈之色:“住口!”
他厲聲打斷,目光如刀掃向阮月:“你這小廝,豈非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言罷悶哼一聲,以手掌抵住胸前傷處,步伐卻未停,直直走到帳中。
縱然形勢不容樂觀,他亦聽不得半分怯弱之言,麾下將士氣血尚熾,主氣力仍在,怎就淪至此等地步?
“修直莫急。”司馬靖抬手虛按,神色沉靜,左右親衛會意,上前扶了少將軍坐下:“且聽他說完。”
阮月環視四周,目光與李少將軍銳利視線一觸即離,她沉默片刻,忽向御座躬身:“為防軍機洩露,此計……唯陛下可聞。”
司馬靖指節輕叩案沿,片刻頷首:“準。”隨即揮袖屏退左右。
李少將軍步履才至,才坐下身便被驅趕:“我這……座椅都沒捂熱……”
他瞥了阮月一眼,目光裡壓著不解,不甘,亦有幾分武人被文士當眾截話的慍惱,終是咬牙轉身,帳簾落下時,袍角帶起一陣不甘的風。
阮月瞥見李少將軍離去時鐵青臉色,心頭掠過一絲快意,蓀柔郡主昔日設局相害,令她幾近葬身虎口,今日氣一氣這她的兄長,也算略償舊債。
她垂下眼,聲音壓得低而沉穩,繼而道:“陛下聖明,眼下軍中至要之物,敢問是何?”
司馬靖指尖輕撫案上輿圖,緩聲道:“自是糧草,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古來兵家至理。”
“正是。”阮月頷首:“糧草乃命脈所在,敵我懸殊之下,正面交鋒實難取勝,倘若鉗制敵軍後方,局勢則大有不同……”
她略向前傾身:“依小人之見,破敵正可由此入手,擇三五精銳,夜潛敵營,焚其糧倉,邊城之地,天乾物燥,縱有水源亦難速救,火起則敵軍心必亂。”
司馬靖聞言,唇角微揚,淡然一笑:“你既知糧草緊要,敵軍豈會不防?夜哨森嚴,怎麼會如此輕易得手?”
“自然……不止於此。”阮月抬眼,隔簾撞入君王深沉視線,心頭一凜,慌忙垂目退後半步。
她穩了穩氣息,方繼續道:“陛下可先傳令三軍整備,密謀自西側夜襲,將士須待陛下手令至方可行事,軍中若有細作,得此重訊,此時必急報敵營。”
“如此,敵軍夜必重兵守西,東南糧倉守備自然大幅驟減,一時定然不及增援。”她語速漸快,如珠落玉盤。
阮月莞爾:“屆時以火藥,煙花縛於箭上,作勢強攻西側,實為虛招擾敵,待其陣腳微亂,伏於暗處死士便將浸油火箭射向糧倉,火勢一起,敵軍救糧尚且不及,何暇追人?”
司馬靖眼中掠過讚許,這小小醫徒竟對邊境形勢,位置如此瞭然,用計也妙,他追問道:“聲東擊西雖妙,然一把火未必能盡焚全軍糧草,又當如何?”
“陛下明察,連日以來天色陰晦,不出三日必有雨至,此計重在挫敵銳氣,亂其軍心。”她稍頓,聲音更沉幾分:“況且……此僅為一計,小人尚有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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