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泗抬眼，目光在她臉上頓了頓，那眼神靜得像潭深水，底下卻有什麼東西悄無聲息地翻湧：“你識得他？”
“我童年之時因誤食有毒植物，正好巧遇顧太醫遊方，曾救過我一命。”阮月垂下眼，快速理著思緒，由於母親常年心痛，這位太醫常常入府看診，許多疑難雜症都難不住他，可這次因何連他也束手無策......
她心生一計，抓住方泗衣袖：“方大哥，我有法子。”
帳外風聲驟緊，吹得牛皮帳壁嘩啦作響，阮月道：“我自幼隨師父習醫，對草木毒性略通一二。”她語速快而低，眼睛亮得灼人：“求你引我去見顧太醫，他認得我，必肯讓我一試。”
“顧太醫如今自身難保，陛下若有三長兩短，他第一個陪葬，你去……”方泗有些猶豫。
“所以更要試！”阮月霍然轉身：“帶我去軍醫處！即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營區，天色已徹底暗沉，軍醫處帳外橫七豎八躺著傷兵，呻吟聲與血腥氣混成粘稠的一團，方泗剛掀帳簾，裡頭便砸出一聲暴喝：“滾出去！沒見老夫正忙？！”
顧太醫背對帳門，花白頭髮散亂，正用燒紅刀刃去烙一個兵士腿上潰爛的傷處，焦臭味猛然衝來，阮月只覺胃裡一陣翻攪。
“大人，有人想見你……”方泗側身讓開。
“見什麼見！等著救命的排到營門外了！”顧太醫頭也不回，沾滿血汙的手胡亂一揮：“快些出去！”
方泗苦笑搖頭，拉住阮月衣袖欲走，她卻掙脫開來，徑直到藥箱旁，抄起一卷乾淨麻布，便蹲在了一名斷了臂的年輕士卒身邊。
那人疼得渾身發抖，傷口胡亂裹著的粗紗布早已被血浸透，阮月動作極快，剪開舊布，撒藥粉，包紮固定，一氣呵成，繃帶在她手中十分服帖，結釦打得又牢又巧。
顧太醫烙完傷處，喘著粗氣轉過身來，正正撞見這一幕，他眯起昏花老眼，盯著阮月低垂側臉看了半晌，隱約感覺眼前之人略有些許熟悉，可這會子忙忙叨叨的卻一時想不起來。
他湊近些，瞧著阮月手上的活兒熟絡，不由誇道：“你這小子，包的不錯！”
阮月抬起臉來，油燈昏黃光亮流淌過她眉眼，那些刻意抹黑的皮膚終是遮掩不住輪廓，顧太醫瞳孔驟縮，嘴唇哆嗦起來：“你……你是……”
“大人……”阮月飛快地打斷，食指豎在唇前：“心照不宣！”再用口型無聲補充道：“人多眼雜……”
太醫渾濁的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最終卻緩緩鬆開，啞聲道：“好……好……”
一旁的方泗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意味的弧度：“原來真認得。”
更深漏殘，方泗早已離去，軍醫處終於只剩藥杵搗石的單調回響，隨著最後一名傷兵被抬出帳外，顧太醫踉蹌著撲到帳簾邊，探出頭左右張望。
夜霧濃得化不開，見寥寥無人，便立時上前行禮問道：“微臣參見郡主娘娘，敢問娘娘何故至此？”
搗藥聲戛然而止，阮月放下石臼，掌心被杵柄硌出深紅的印子，她彎腰扶起老人，指尖觸到他嶙峋的肩骨正簌簌發抖：“放心不下皇兄傷勢，還請顧大人務必守口如瓶，絕不可走漏風聲……”
顧太醫急忙行禮：“郡主……這不是為難老臣嗎，若被陛下見了！定然會怪罪老臣知情不報，郡主娘娘，老臣這條命可都系在您身上了！”
“太醫儘可放心！”阮月截斷他話，目光卻飄向帳外沉沉夜色，她太清楚司馬靖的手段，雷霆雨露皆存分寸。
“何況我既來了，總要盡力……”阮月寬他心道：“我略知藥材，關鍵時刻興許可以助您一臂之力，何況太醫常年深居宮中，對野生藥草偏門瞭解並不豐富......”
“這……”見顧太醫仍舊猶豫。
阮月逼近一步，油燈將她瘦削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我扮作您的學徒，大人如若是去看望皇兄，一定要帶著我！”
“使不得啊！”顧太醫幾乎要再跪下去：“龍榻之前豈容兒戲！萬一，萬一被認了出來……”
“那就賭一把……”阮月忽然笑了，笑意淺淺：“大人放心，皇兄人忙事多，怎會無故對區區一個醫徒起疑心，您可否將軍中之事略略告知一些，我也好斷一斷可有法子禦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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