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幾日，邊軍營壘輪廓終於刺破地平線，土黃的夯土牆綿延如巨蟒，在晨霧中森然矗立，箭樓高聳，黑底金字的“司馬”帥旗被塞外長風扯得筆直，獵獵作響似龍吟。
方泗猛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揚起的沙塵撲了阮月滿面，他翻身下鞍，動作乾淨得像刀鋒出鞘，落地時卻極輕，只激起一小圈浮土。
“到了。”方泗轉身，灰撲撲面容之上那雙眼睛卻亮得懾人，聲音壓得低，幾乎被風扯碎：“記住！軍營重地，不比江湖，你千萬要小心些。”
阮月跟跳下馬，腿腳因連日疾馳而微顫，她仰頭望著那面在蒼穹下翻卷的帥旗，許是近鄉情怯，胸口似有什麼東西猛地脹滿，堵得呼吸都發緊。
“小兄弟。”方泗忽然擋在她面前，背對營壘，整個人逆著初升的日頭，神情卻陷在陰影裡看不真切：“這裡風沙毒，人心……更毒。”
他伸手替她撣了撣肩上的沙粒，動作很慢，指節觸到她單薄衣衫時幾不可察地頓了頓：“沒事別亂走。”聲音又低下去幾分，像在自語：“尋著了人，就趕緊回吧，這地方……”
話尾突兀地斷了，遠處營門轟然洞開，一隊鐵甲騎兵卷塵而出，馬蹄聲震得地面發顫，方泗倏然收回手，轉身時已換上那副慣常，略帶疏離的笑模樣。
阮月躬身抱拳時，臉上洋溢恰到好處的感激：“這一路多虧方大哥照拂，待尋著家兄，定備薄禮登門道謝。”
“道什麼謝。”方泗擺手，嘴角那抹笑深了些，眼裡卻像蒙著層薄霧：“你我投緣，我倒是……真心喜歡你這份膽氣。”
說罷，方泗上前半步，從懷中掏出套半舊軍服：“營里耳目雜，你先換上這個，暫歇在我帳中，莫教人瞧見平白多出個生面孔，以免得節外生枝。”
阮月接過衣服，粗麻布料磨著指尖，她垂下眼睫，瞥見方泗垂在身側的手，虎口處那道新鮮的劃痕已結了一層薄痂，形狀卻有些眼熟，像被某種特定的刃口所傷。
“對了。”方泗狀似隨意轉身整理馬鞍，聲音飄了過來：“瞧我這頭腦，同行這些時日，還不知小兄弟姓名？”
阮月盯著他背影片刻，腦中飛快掠過這幾日相處的細碎片段，他總在入夜後獨自離開片刻，半夢半醒間，似乎聽見帳外有極輕的鳥鳴之聲，三長一短，似是暗號。
“小弟姓岳。”她聲音平穩，甚至帶了些少年人特有的靦腆：“單名一個智字，智慧的智。”
“嶽智……”方泗慢慢轉過身，重複這名字時舌尖輕輕抵了下齒關，似在品味什麼：“好名字，那令兄是？”
“家兄嶽武。”阮月撓撓頭，露出個憨實的笑，眼神一轉，反正瞎撰一個名字罷了，誰也不知道什麼真假......
“嶽武……”方泗又唸了一遍：“我記下了，你且去換衣裳，我去查查名冊……”
話音未落，遠處忽起一陣騷動，幾名騎兵縱馬馳過，揚起漫天黃塵，有人高喊：“醫官！速傳醫官！”
阮月渾身一僵，下意識朝那方向踏出半步，又猛地剎住，她攥緊手中粗布軍服，布料下的木簪尖頭正抵著掌心，微微的刺痛。
方泗目光在她側臉上停留了一瞬：“風沙大，在我回來前，千萬莫出帳子。”
夜微涼如水，暗色已濃得化不開，營火在遠處明明滅滅。
阮月換了軍服，束起的頭髮藏在寬大兜帽之下，趁著巡防換崗間隙閃出帳子，風裡卷著黃沙與草藥氣息，混成一種令人不安的異味，難免令人浮想。
她貼著陰影疾走，心跳撞著耳膜，方才那陣騷動，莫不是司馬靖的傷……
“嶽兄弟……”聲音從斜裡刺來，驚得她險些踉蹌。
方泗不知何時立在糧草垛旁，肩上還扛著半袋黍米，灰衫下襬沾著新鮮泥漬，目光掃過她這一身過於寬大的裝束，在她刻意壓低卻仍顯單薄的肩線上停了停。
“這是要去哪兒？”他放下麻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阮月喉頭髮緊，面上卻擠出笑，話語虛浮散在風裡：“見方大哥久去不回，我想著自己去輜重營問問家兄訊息……”
方泗垂著眼，側臉被營火勾勒出僵硬線條，整個人像一尊突然失了魂的石像，半晌，才極慢蹲下身，從懷裡摸出個粗陶碗，就著皮囊倒了半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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