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郊野嶺，你我素昧平生。”方泗將腰牌收回懷中，笑意裡摻了些無奈：“如若我逢人便亮身份，只恐怕十個腦袋也不夠丟。”
他說話時，視線若有若無掠過阮月單薄的肩膀：“況且小兄弟你風寒未愈，肩上帶傷，這前路往邊城去，要過多處關隘，獨行與送死何異？”
山風捲起他灰衫下襬，露出半截綁腿，上面沾著新舊泥濘與草籽，阮月沉默打量他，手中劍漸漸垂下寸許。
“你我同路，好歹能互相照應。”方泗從背囊中取出一個粗布水囊遞了過去，囊身還溫溫透著熱氣：“這是薑茶，驅寒所用。”
阮月盯著那水囊，又抬眼看他，晨光正斜斜切開林間霧氣，在他肩頭鍍了層層淡金，那雙墨黑的瞳孔裡，映著自己猶疑的倒影。
斟酌許久，她終於接過水囊，劍徹底歸鞘。
二人前一後重新上路，阮月抿了口薑茶，辛辣暖意順著喉嚨淌了下去，她卻悄然攥緊了袖中木簪。
心中暗自思量，狴犴紋的腰牌或許不假，可軍中藥吏怎會有那樣精絕的身手，那日林中他破空而來的那一劍，分明是淬過血的殺招。
她低頭啜茶，餘光裡，方泗的背影在晨霧中顯得格外挺拔，更勝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劍，斂了鋒芒，卻斂不住那股子迫人的氣韻。
灰衫已被連日的風塵染成濁色，卻掩不住肩背處利落的線條，方泗忽然勒馬回頭，眉心微微蹙起：“你臉色不大好。”
“無妨。”阮月勉強扯出笑意，袖中的木簪卻硌得掌心生疼。
“方大哥……”她終是忍不住驅馬湊近些，聲音壓得極低：“還有多久才到軍營？”
方泗抬眼望了望天色，暮雲正從西邊席捲上來，潑翻墨汁浸透了半邊天，他道：“快了。”馬鞭指向遠處起伏的山影：“翻過前頭那座山崖，再走一日平川便是。”
望著愁思不解的阮月，言語清幽，他淡淡道：“你兄長既在軍中，自有同袍照應，不必太過憂心。”
阮月垂下眼睫，這幾日她謊稱是來尋從軍的兄長，方泗不曾深究，可那雙墨黑的眸子偶爾掃來時，總讓她覺著心頭莫名發虛：“但願事遂人願吧！”
“小兄弟袖中之物……”方泗的聲音傳了進來，驚得阮月險些脫手，不知何時他已策馬與她並行，目光落在她緊握的拳上：“似乎對你很是重要？”
山風穿過枯木，發出嗚嗚的哀鳴，阮月急將手縮回袖中，唇角卻浮起極淡的、幾乎看不清的弧度。
她望著逐漸沉入山脊的殘陽，聲音輕得像要化在風裡：“帶著它，便像那人陪在身邊一般。”
方泗沉默了片刻，馬蹄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敲在碎石路上。
“小兄弟。”他忽然開口，語氣裡摻了些別樣的意味：“軍營重地，規矩森嚴，有些念想……還是妥帖收著的好……”
阮月倏然抬眼，他卻已別過臉去，一夾馬腹趕到了前頭，灰衫背影在漸濃的夜色裡，漸漸模糊成一道孤峭的剪影。
邊關軍營，中軍大帳。
司馬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傷口繃裂，猩紅瞬間洇透肩上白布，他咬牙悶哼，額角青筋在燭火下突突直跳：“查了三天，連半片衣角都沒摸到，等著朕親自去刨地三尺嗎？！”
將領噤若寒蟬，卻被帳外一聲通傳打破：“御前侍衛崔晨求見！”
簾幕掀開，挾進一股塞外風沙的凜冽，崔晨甲冑未卸，單膝跪地鐵葉鏗然作響：“屬下奉二王爺之命，護送太醫令前來為陛下療傷。”
司馬靖瞳孔一縮，目光已越過崔晨肩頭，落在他身後那道顫巍巍的蒼老身影上——正是太醫院正顧太醫。
“陛下。”顧太醫伏地欲拜，被司馬靖抬手止住，年輕帝王撐案起身，肩上血色又擴開一圈：“京城如何？”
“京城安穩。”崔晨垂首答得乾脆：“二王爺憂心陛下傷情。說邊境路險，恐太醫令獨行有失，特遣屬下護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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