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局勢暫且平靜了一段時日,李將軍府的暗室之中,燭火幽微。
鬍子花白卻趾高氣昂的老人正襟危坐在主位之上,雖是暮年,背脊卻挺得筆直,眼底透著逼人生顫的冷光。
他面前縛著的正是太皇太后李氏,鳳袍早已破碎,血痕遍體,蒼白乾裂的嘴唇微微顫動,目光中了無生欲。
榮承老將軍李括端起茶盞,緩緩撥了撥浮沫,聲音沉得似古井深潭:“妹妹可想好了沒有?”
被綁著的人遍體鱗傷,散亂銀絲下雙眸灼灼,發白的嘴唇只微微動了動,斬釘截鐵道:“哀家英明一世,絕不會違逆先帝的遺旨!”
老將軍擱下茶盞,清脆一聲響在寂室裡盪開:“蠢貨!先帝怎會將江山託與外姓?當年遺詔分明是偽筆!我乃你嫡親兄長,你寧信外人,也不信李氏血脈?”
“血脈?”太皇太后忽然低笑起來,笑聲嘶啞混著血沫嗆出:“哥哥……哀家這一生,便是太信血脈二字了。”
她身子劇烈起伏,鐐銬錚錚作響:“昔日瀟娘怎麼死的?你疑我與李家有生二心,便當面將她活活拆了,我就站在窗前啊!聽著剷土之聲,一聲,一聲……”
眼淚滾落,混著頰邊血汙:“你們找來贗品,扮作哀家模樣,竊聽密談,窺探詔令……如今連我也綁於此地,鞭笞烙燙,無所不用其極!哪裡還有血脈情分!”
“夠了!”榮承將軍陡然拂袖,眼中寒光乍現:“你倒說得清白!當年德賢皇貴妃家族滿門抄斬,二公主誕下死胎,駙馬橫死宮門……樁樁件件,哪一樁沒有你的手筆?”
他傾身向前,字字如刀:“只因二公主得了先帝真傳,你怕她將來承繼大統,你便永無掌宮之日,我的好妹妹,論起狠絕,你可比我更像李家人。”
太皇太后閉上雙眼,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嘶聲道:“哀家此生最後悔的……便是為李家算計了一輩子,到頭來,竟算計到骨肉相殘的地步……”
“骨肉?”老將軍更是輕笑,眼尾皺紋裡藏著一絲詭光:“妹妹的親骨肉若見你這般,將大好江山拱手贈與了外姓,只怕這輩子會恨毒了妹妹吧!”
太皇太后倏然睜大了眼,榮承將軍往日里口蜜腹劍的模樣現而已是一掃而空,他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太皇太后可知,您還有個兒子尚在人間呢?”
“帶上來。”榮承將軍揚揚手,侍衛捧上一方褪色錦緞包袱,噹啷一聲抖開,嬰孩貼身的小衣、虎頭繡鞋、一枚半舊的赤金長命鎖,在燭火下泛著幽微的光。
“認得麼?”他俯身拾起長命鎖,在她眼前輕晃:“先帝微服西巡那年,你隨駕途中早產,在江州別院生下皇子……當夜子時,嬰孩失蹤,三日後卻在荷塘浮起……”
“住口……住口!”太皇太后渾身戰慄,舊日腥血彷彿再度淹至口鼻。
榮承將軍卻語聲愈緩,如鈍刀磨心:“那具屍首泡得面目全非,僅憑衣裳便定了生死,可若衣裳是有人故意換上的呢?”
他將長命鎖輕輕擱在她膝上,金屬觸體冰涼:“你的兒子,或許從來就沒死……”
溶溶的月色輕撒在李家大門之外,悠悠的江水在一旁寒光閃閃,靜悄悄映著李府巍巍門庭,暗室之中,只餘老人低啞的嗓音,和婦人壓抑至破碎的抽息。
“這些舊事,妹妹想必……記憶猶新吧?當年先帝震怒,下令徹查此事,可查來查去,終究成了一樁懸案,你可知為何?”
燭火一跳,映得榮承將軍面上的笑意忽明忽暗,他俯視著太皇太后因驚駭而失神的雙眼,聲音裡摻著某種近乎殘忍的玩味。
他不等她回應,兀自撫須續道,語調悠然如說書:“那孩子一落地,我便知道他活不得,他在一日,你的心便軟一日,你的刀便鈍一日,李家要的是一把鋒刃,不是一個慈母。”
太皇太后的呼吸陡然急促,鐐銬被掙得嘩啦作響。
“可你那位嫂嫂啊……”榮承將軍搖頭,似嘆似嘲:“婦人之仁,竟暗中將孩子送去了民間,尋了個無親無故的死嬰……替他去荷塘裡躺著。”
他忽地傾身:“你若肯聽話,按我的意思扶戚依為後,穩住前朝後宮,你那流落民間的骨肉,或許還能有條生路。”
“瘋子……”太皇太后齒縫間擠出顫抖的字眼:“你已瘋魔了……”
“瘋?”榮承將軍驟然斂了笑意,眼底寒霜密佈:“先帝一生戎馬,掙下這崢嶸江山,禮法制度皆在,憑什麼落到外姓之手,我李家輔佐司馬帝王,難道是為他許家後人做嫁衣裳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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