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一躡手躡腳推開一道縫，黴溼氣混著血腥味撲面而來，蓀柔郡主藉著微光望去，呼吸驟然停滯。
角落裡，那襲破碎鳳袍下的人形幾乎不成模樣，花白髮髻散亂如枯草，裸露的腕骨上深可見骨的勒痕已潰爛發黑，昔日雍容的面龐只剩一層皮肉貼著顴骨。
“姑……母？”蓀柔郡主喉頭一哽，撲跪到跟前，卻不敢隨意觸碰。
太皇太后眼皮微顫，許久才撐開，渾濁的眸子定了半晌，方認出眼前人，乾裂的唇扯了扯：“是……戚兒啊……”
“是我！是我……”蓀柔郡主淚如雨下，手指懸在那累累傷痕上方，顫抖著不敢落下：“他們怎能……父親怎能……”
她緊抓住樂一衣袖，語無倫次：“可您是他親妹妹啊！樂一你看見沒有？這是用刑具打出來的！是用烙鐵燙出來的！”
樂一早已背過身去，肩頭聳動，死死咬住袖口才沒哭出聲。
蓀柔郡主將糕餅捧到太皇太后嘴邊，聲音碎得不成調：“您吃一點……我偷帶來的……姑母您告訴我，究竟為什麼？李家怎麼會變成這樣？父親怎麼會變成這樣？”
太皇太后卻別開臉，目光越過她，投向虛空某處，那聲音還在耳畔盤旋：“三日後若聽不到我想要的答案，你們母子，便去黃泉路上相認吧……”
“姑母？”蓀柔郡主覺察她身子驟然僵直，慌忙去握她手，太皇太后卻忽然笑了，那笑聲極輕極啞，好似深秋最後一片葉子在風裡碎裂
“戚兒……你父親沒說錯，我們李家兒女啊，血裡天生帶著毒……”她轉過臉，深深看進蓀柔淚眼：“你走吧，往後……別再來了。”
甬道盡頭傳來腳步聲，蓀柔郡主被樂一強行拽起，踉蹌退向暗處，目光倉惶掃過這方囚牢，方才只顧看人，此刻才真真切切看清這暗室全貌，寒氣霎時直衝天靈蓋。
這裡並不是尋常囚室，而是一間精心佈置的，只為摧毀身體與尊嚴的刑房，處處佈滿刑具，蓀柔郡主捂住了嘴，胃裡頓時一陣翻江倒海。
空氣裡瀰漫的味道更加複雜刺鼻，黴溼、鐵鏽、血腥，還有一種皮肉燒焦後冷卻的，甜膩又令人作嘔的淡淡氣味，它們混在一起，沉甸甸壓在每一次呼吸裡。
樂一死死拉拽著她，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幾乎掐進她肉裡：“郡主，走……快走！”小丫頭帶著哭腔，充滿了無邊的恐懼。
那些刑具的輪廓在蓀柔郡主腦中瘋狂閃回，與姑母破碎的身影重疊在一起，成了她此生再也揮之不去的噩夢。
軍營的日子總是被刀劍與塵土填滿，阮月卻似一脈清泉，始終默默流淌在傷兵與藥草之間。
她跟著顧太醫換藥、煎湯、包紮……從清晨到日暮，手上一刻不肯歇息，眼裡也未見半分倦意，眾人只道這姑娘心善，卻不知她心中藏著一把未出鞘利刃。
那軍中暗伏的奸佞，她從未忘記探查，只是在等一個恰當的時機，司馬靖的傷勢因她照拂日漸好轉。
阮月行事細心，連他帳中茶水冷暖、被褥厚薄都悄悄打點過，這幾日見他眉間緊蹙，嘴角微燎，知是軍務繁重，心火上行，便默默記在心裡。
這日天色初晴，她向顧太醫告了半日閒，獨自往邊城集市走去，想尋上幾枚秋梨，為他熬盅清潤的湯水，好敗敗心火。
市集喧嚷，邊塞風捲著沙土氣息撲面而來，阮月低頭挑梨，忽聽一陣熟悉鬨笑聲自街角傳來，抬眼便見一行戎裝將士正勒馬駐足，為首那人黝黑臉龐漲得通紅。
旁邊幾個同袍擠眉弄眼，用手肘撞向方泗：“瞧瞧！那不是嶽姑娘嗎？你小子平日悶葫蘆似的，運氣倒不賴！”
“就是！這般俊俏又賢惠的姑娘，竟讓你這木頭遇上了！”
“快去啊！愣著幹啥？”方泗被推得一個踉蹌，虎著臉吼了句休要胡言，卻掩不住耳根泛起的紅，他趕鴨子似的揮散眾人，獨自牽著馬，朝阮月這邊踟躕走來。
阮月立在梨攤前，手中握著兩枚黃澄澄的秋梨，面上仍靜如止水，隻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這塞外之地，白日里風捲塵沙迷眼，夜裡常聞城外孤魂哀嚎，方泗低嘆一聲：“風沙熏天，城外屍骨未寒，這市集竟還能如此喧嚷……”
話音一落，阮月轉過身來，她懷中攬著幾枚潤黃的秋梨，眉眼在沙塵中卻格外清亮：“這不正說明陛下親征安定軍心，百姓才敢照常度日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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