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望向遠處被母親摟在懷中啜泣的孩童，左腿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卻只蹙眉忍痛，將韁繩交還馬伕：“若任它衝過去，你我或許能躲，那孩子卻必傷無疑。”
方泗順著她目光望去，心頭忽如暖流淌過，他深吸一口氣，卻見她已取回梨子，轉身欲行。
“阿阮！”方泗一把扣住她手腕：“你腿傷了，怕是不能強撐著走路！”
“不妨事，營帳就在前方……”阮月話音未落，他已轉身半蹲在她面前，拍了拍自己肩背：“上來，我揹你回去。”
阮月臉上乍然浮現了絲絲驚愕，一連退了好幾步，尷尬地笑而說道：“不必了方大哥，多謝你好意，我真沒事的走吧！”
帳內未點燈，司馬靖在昏暗中已坐了半宿，案上藥碾，曬乾的草藥，疊得齊整的布條，紛紛浸在夜色之中，唯有一縷極淡的，屬於她的清苦藥香浮動，他聽著更鼓，指尖在膝上無聲輕叩。
阮月的身影在簾隙透入的微弱天光裡晃了晃，幾乎是拖著左腿挪進來的，她似乎鬆了口氣，摸索著點亮燭臺，暖光漾開，她才驚覺帳中有人，手一顫，燭淚險些滴在手背上。
“皇兄？”她撫著心口，燭光在她眸子裡跳了跳：“皇兄來了怎麼也不點燈，嚇了月兒好一跳。”
司馬靖從暗處起身，幾步便到了她跟前，他沒答話，目光沉沉落在她腿上：“腿怎麼了？”
阮月下意識將傷腿往後縮了縮，卻被他輕輕按住，他半蹲下身，手指極緩拂開她青布裙襬，腳踝已腫得發亮，皮下泛著駭人的青紫。
司馬靖抬起頭，燭光在他眉骨下投出深深的影：“說吧祖宗，今兒個這又是上哪兒行俠仗義去了？”
阮月耳根發熱，索性偏過頭去：“市集人多……不小心崴了。”
“不小心？”司馬靖重複這三個字，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腳腕，阮月驚得渾身一顫，他卻已低下身去，掌心貼住那腫痛處。
“皇兄不可！”她急急要抽回腿，說話有些吞吐：“這……這不合禮數……”
司馬靖卻握得更穩，仰臉看她，燭火在他眼裡融成溫軟的琥珀色：“你為我來這苦寒之地，受盡風沙艱辛，如今替你揉散淤血，算什麼逾矩？”
他指腹已開始力道均勻推按，動作熟稔得像演練過千百回。
阮月僵著身子，臉燙得要燒起來，帳外風聲嗚咽，帳內卻靜得能聽見燭芯嗶剝，和他掌心摩擦過肌膚的細微聲響。
他忽然湊近了些，氣息拂過她低垂的睫毛：“月兒……”聲音喚得極輕，卻像石子投入深潭：“你遲早會是我的妻，何須計較這些虛禮？”
阮月呼吸一滯，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側臉上，燭光柔和了他凌厲的輪廓，她不再躲閃，疼痛在他掌溫裡漸漸化開，某種更深的東西卻在心底紮根。
藥香終日縈繞，她閒不住，便將帶來的草藥一一整理分類，又捻著曬乾的艾草出神，指尖摩挲的，彷彿不是草葉，而是外頭曠野的風。
因著阮月腿腳不便，司馬靖下了嚴令：除必要換藥可往軍醫處之外，一概不得踏出營帳，帳外專撥了兩名親兵守著，連顧太醫來探視，也須在外輕聲通傳。
這些日子，阮月便真如籠中之燕，白日里只能隔著帳簾縫，看外頭天光從清亮轉為昏黃，聽操練聲，馬蹄聲，風吹旌旗的獵獵聲，近在咫尺卻又隔著一重紗。
司馬靖更是每日必來，有時是傍晚披著一身塵沙，掀簾便問今日可疼得輕些，有時是深夜攜著輿圖匆匆而來，邊與她說著軍務邊將她傷腿抬起，擱在自己膝上，掌心焐著那處淤腫。
直到腳踝腫處消了大半，青紫褪成淡黃，走路雖仍微跛，卻已不需攙扶，這日司馬靖檢視她傷，指尖在皮膚上停了片刻：“你也悶了，明日若天氣晴好，可去帳外走走。”
阮月眸中倏地亮起的光，讓他後半句叮囑嚥了回去，他側過臉，唇角彎了彎，轉而板起聲音：“須有人跟著，若再傷著，往後便一直關到回京。”
阮月點頭，目光卻早已掠過他肩頭，投向遠處沙場上操練的陣列，嫋嫋升起的炊煙與更遠處蒼黃連綿的丘陵。
李府繡閣燭火燃了整整一宿，蓀柔郡主滿目呆滯坐在菱花鏡前，鏡中人影略有三分憔悴，眼底卻燒著一簇怎也想不明白的火炎。
父親陰鷙面容，姑母破碎軀體，牆上那些森冷的刑具……過往種種在她腦中反覆撕扯，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終於按捺不住，霍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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