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承將軍手腕劇震，鞭子脫手落地，他急步上前扶住女兒，指尖觸到溫熱血跡時，顯然聲音也變了調：“你衝上來做什麼！”
蓀柔郡主疼得眼前發黑，卻死死咬牙：“姑母……無論父親要什麼，您先應下啊！”
“戚兒！”太皇太后聲淚俱下：“哀家不想害了你一生，讓你這一生也同我一樣，皇后之位是萬萬坐不得的！”
她驚愕抬頭看向太皇太后，又望著父親，淚珠滴滴滾進傷口：“原來這一切竟是為了我……姑母您知道的，入主中宮是戚兒畢生所願，您從前，分明也是贊成的……為何如今……”
太皇太后絕望閉上雙眼，淚水混著血汙滑落。
她怎能說，說那贊成不過是李家棋盤上早已布謀好的一子，說這皇后鳳冠實是千金枷鎖，說如若真踏進深宮，她便會成為李家第二把刀，一把用完即棄的刀，似她今日這般。
廢立帝王之事，自古便是血海滔天，勝者王侯敗者骨枯，而女子，被推上鳳位的女子，往往是最先祭旗的那個，贏了，則她是家族榮耀的擺設，輸了，便是罪該萬死的禍水。
更難保她那生死未卜的親兒，若真被扶上皇位，一個流落民間多年毫無根基的“嫡子”，在虎狼環伺的朝堂，在李括這般輔佐之下，下場只怕比蓀柔更慘。
他會成為一面最好用的旗幟，也會成為最快被撕碎的祭品。
到那時，她今日應下的一切，非但不是生機，反而是親手將兩個孩子推上了懸崖邊的祭壇，一個在明處被鳳冠壓斷脖頸，一個在暗處被龍袍絞殺呼吸。
可如今……太皇太后看向侄女背上刺目的紅，與她的苦苦哀求，喉間哽咽不休。
榮承將軍聲音適時壓下，帶著蠱惑的溫和：“好妹妹，你聽清了？這是戚兒的心願，你這做姑母的，就忍心讓她夢碎？”
太皇太后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從乾裂唇間溢位，混著血氣，輕得像一縷將散的煙，她掀起眼皮，看向面前冠冕堂皇的兄長。
他眼底那抹精光，她太熟悉了，那是獵人看著獵物踏入陷阱時的神色，哪裡是真為女兒痴心？分明是算準了女兒這步棋，能撬開自己最後一道心防。
“姑母！”蓀柔郡主屈膝跪倒，錦緞浸入汙濁血水也渾然不顧，她雙手抓著太皇太后冰涼的手腕：“求您……應下吧！”
少女仰起的臉上淚痕斑駁，眼中卻燒著孤注一擲的火焰：“您若不應，父親他……他不會罷休的！”
後半句哽在喉頭，化成更洶湧的淚，可彼此都明白那未竟之言：不應，便是死路一條，這暗室，這刑具，這滿牆血腥氣，都是明晃晃的奪命之符。
這孩子到現在還以為，這只是一場關於姻緣的請託。
以為情愛能撼動宮牆，以為真心能換得長久，這深宮裡，痴心是最易碎的瓷，妄念是最催命的毒，蓀柔此刻的哀求越真切，心頭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傻孩子……”太皇太后在心底無聲嘆息：“你求我應下，是救我一時性命，可我若真應了，便是推你入萬丈深淵……”
暗室死寂，只餘燭火噼啪，太皇太后緩緩閉目，淚水再落了下來，又睜開時，眼底那片灰燼裡，騰起一絲微弱的光，是護犢的本能，也是囚徒最後的賭注。
她反手，用盡力氣握住蓀柔郡主的手，一字一頓：“好，我應下……”
蓀柔郡主渾身的氣力彷彿瞬間被抽空了，腿一軟，若不是及時扶住冰冷的石壁，幾乎要跌坐在地，心頭那塊壓著的巨石，姑且算是落了，至少，姑母眼下能活。
她任由父親半攙半架著走出暗室，鐵門在身後沉重合攏，將那一室血腥與呻吟隔絕。
天邊已透出些微青白色，像蒙塵舊瓷，廊下江水翻湧的聲響混著晨風灌入耳中，背上那道傷被風一激，頓時泛起密密麻麻針刺般的疼，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腳步虛浮穿過長廊，她忽拽住父親袍袖一角：“父親……”
聲音輕得散在風裡：“姑母她……這些年為李家，為父親謀劃良多，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為何……非要將她逼到如此境地？”
榮承將軍腳步未停，側臉在漸亮的天光裡顯得格外冷硬，他鼻腔裡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蠢貨一個！以為爬上太皇太后的位子，就能割斷與李家的血脈，從此高枕無憂，頤養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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