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晌午過後，方泗腳下不自覺又往軍醫處去，人還未到帳前，便叫兩個正往外走的小卒撞了個正著。
其中高個兒一挑眉：“瞧，我說什麼來著？你說你這一日中恨不能跑軍醫處八回，怎麼？嶽姑娘就使你這麼想念？”
周圍幾個正晾曬繃帶的兵士也隨之笑起來，有人促狹模仿起戲文裡的唱腔：“一日不見兮，如隔三秋……”
方泗的臉霎時燒了起來，耳根子紅得發燙：“休！休要胡說！我找嶽姑娘是有正事……”
正鬧著，軍醫處粗布簾子一掀，阮月抱著半滿的藥筐走了出來，午後的日頭暖融融照在她身上，她眯了眯眼，瞧見方泗便淺淺一笑：“方大哥，找我何事？”
那群士兵見狀，互相擠眉弄眼的散開，高個兒臨走還不忘回頭喊一句：“走走走，咱們可別在這兒礙眼嘍！”
方泗深吸了口氣，穩了穩心神，才注意到阮月臂彎裡沉甸甸的筐子：“姑娘這是又要上山採藥去？”
“顧太醫那醫櫥總也填不滿似的。”阮月將滑落的鬢髮攏到耳後，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溫柔。
她抱著藥筐向前走著：“前日才補了布條，今日一瞧，常用的幾味草藥又見了底，趁著天色還早，我想去後山轉轉。”
山風掠過營旗，帶來遠處松濤聲響，方泗望著她單薄的側影，忽然往前一步：“我隨姑娘同去。”
見阮月抬眼看來，他急急補充道：“山路崎嶇，你的傷勢才好，萬一又遇豺狼怎辦……再說，我也真想學學認草藥。”
阮月垂眸看著筐裡交錯的草葉，指尖無意識捻著一片枯黃的當歸葉子，同行山野，終歸不妥……
“姑娘只當多了個揹筐的醫童。”方泗不等她回答，已伸手接過那沉甸甸的藥筐挎在肩上，轉身時衣袖帶起一陣乾淨的風：“我在前頭探路，你指方向便好。
他步子又穩又快，阮月望著那寬闊的背影，推拒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終究化了煙，她快走幾步跟上，山道旁的野菊在風裡搖搖晃晃，像極了此刻說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方泗回頭看她跟上，眼角便彎了起來，遠處群山蒼蒼，雲絮擦著峰頂慢慢地走，這條蜿蜒入深林的小路，顯得太短又太長。
山道漸窄，兩人前一後地走著，偶爾說幾句草藥習性，拐過一處彎，忽見山坡下孤零零立著戶人家，竹籬圍起的菜園裡，長得水靈靈的，葉片上還滾著未乾的露珠。
阮月不覺駐足，那三間茅屋卻門窗緊閉，簷角掛著破蛛網，窗紙也泛了黃，分明是久無人居的光景。
“怪了……”她輕聲自語。
提起裙角往籬邊走近兩步，菜畦裡的泥土顏色深淺不一，靠近籬根處有幾處翻新的痕跡，溼土還未全乾，像是有人匆匆埋過什麼，又草草掩蓋。
她正要蹲下細看，方泗的聲音忽然從身後急急傳來：“你瞧什麼呢！”
阮月微微一怔，轉身時已換上平靜神色：“沒什麼，許是野物刨過土，咱們走吧……”
方泗“嗯”了一聲，腳步卻有些沉，走出十幾步，他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片過分明豔的菜園，眉頭鎖得緊緊的。
山風穿過林隙，帶著些許涼意，方泗忽然開口：“阿阮，你是哪裡人氏？”
阮月詫異抬眼，見他側臉的線條繃著，不像隨口閒談：“方大哥為何突然問及此事？”
“只是想起……”方泗放緩了步子，略有暗示之意：“我幼時似乎與姑娘有過一面之緣，方才見你蹲在籬邊的神態，那影子便晃了出來。”
阮月心頭驀地一緊，她細細打量眼前人，目光掠過方泗微擰的眉峰，緊抿的唇角，這張臉的確是陌生的。
她記憶極佳，不可能有過一面之緣的人會想不起來，自記事起便隨母親顛沛流離，見過的人如過眼煙雲，卻各個面容清晰。
幼年時除師門以外從未接觸過什麼外人，這方泗濃眉深目，膚色是常年在外的微黝，確非師門中那些清秀模樣，而後入京，長在府牆宮院，更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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