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月》第85章 古案重提血淚史(1)

作者:凸痴i·3個月前

那婦人攥著阮月袖角,枯唇哆嗦著道謝,絮絮說起故鄉往事:“若非那將軍父子年年開倉放糧,修橋鋪路,我們那貧瘠之地,早不知餓死多少人,老使臣常說,民為國之根,根枯則國傾……”

她渾濁的眼裡泛起淚光:“可這般好人,出使宵亦歸來後,竟一夜之間暴斃府中。朝廷說他通敵叛國,可我們這些受過恩惠的草民,誰信哪……”

那時阮月只當亂世悲歌聽過便罷,如今細想,方泗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裡,藏著的豈止是國仇,胸口如被鈍器重重撞了一下,如今才明白過來。

他恨的,是龍座上猜忌昏聵,鳥盡弓藏的君王,是那些曾受他們父子粥飯之恩,轉身卻將“叛國”汙名踩在老父脊樑上唾罵的愚民,更是這忠者不得善終,善行反成罪證的荒唐世道。

阮月何嘗不懂這種滋味,父親阮恆恃一生謹守臣節,宵衣旰食,書房深夜的燈火曾照亮多少民生奏疏,邊境旱蝗,他親赴災區督辦賑糧,河道潰決,他徹夜不眠督工搶險。

可一朝捲入權爭,所有赤誠皆成“結黨營私”的罪證,所有功績皆被“邀買民心”四字抹殺,含冤淚盡那一日,史冊上不過多了一行“罪臣伏誅”的墨跡,原來青史擅長的,從來不是銘記,而是勝負與湮沒……

車外風聲嗚咽,如泣如訴,方泗以身焚局,點燃兩國戰火,而她呢?她的火種,又該去往何處,埋在何處?

未過多久,大隊人馬終是駛入京畿,官道兩側漸次出現田舍炊煙,城樓巍峨的影子在天邊顯出輪廓,熟悉的繁華喧囂裹著塵世熱氣撲面而來。

一進郡南府門,茉離便提著裙襬急急迎出來,眼圈兒都紅了:“郡主!您可算回來了……”話音帶了哽咽,忙又壓低聲音:“夫人這些日子寢食難安,日日佛堂誦經祈求,快些進去吧。”

阮月心頭一緊,顧不得換下風塵僕僕的衣裳,徑自穿過迴廊往內院去,惠昭夫人房門虛掩著,裡頭檀香細細飄出。

她輕輕推門,只見母親一身素青衣裙,正跪在佛龕前蒲團上,合掌的指尖微微發白,背脊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枯寂。

“母親……”阮月喉間發澀,探身輕喚。

惠昭夫人身形一震,緩緩轉過身來,一年未見,她鬢邊銀絲又添了幾縷,眼角細紋深刻。目光觸及阮月的剎那,眼底翻湧起巨大的波瀾,是失而復得的狂喜與日夜懸心的餘悸,最終凝成眼中一層薄薄的寒霜。

“還知道回來。”惠昭夫人站起身,聲音卻繃得極緊:“抗旨不遵,私自遠行,無稟無報……阮家規矩,你是半點不放在眼裡了?”她抬手指向門外:“去,祠堂跪著,沒我的允許,不許起來。”

阮月卻不怕,她細細端詳母親神色,瞧見那嚴厲底下藏不住的,幾乎要溢位來的牽掛與憔悴,心頭一酸,旋即綻開明媚笑意,小步蹭上前,軟軟偎進母親懷裡。

臉頰貼著肩頭輕輕磨蹭:“女兒才剛進門,衣衫都未換呢……母親真不想我?當真捨得讓女兒一回來就去跪冷冰冰的祠堂?”

惠昭夫人被她蹭得身子一僵,那強撐的冷硬頓時垮了大半,她抬手本想推開,觸及女兒消瘦的肩骨時,化作一聲長嘆:“都是往日太縱著你了……這般無法無天。”

“母親坐。”阮月趁勢扶她,自己挨身坐下,眼眸亮亮晶晶:“您不知邊關有多驚險,皇兄決戰那日,萬千軍中直取衡伽主將,那氣勢,當真又嚇人又威風……”

她嗓音清脆,手舞足蹈比劃著戰場景象,將血火烽煙都說成傳奇話本里的段落,惠昭夫人靜靜聽著,目光落在女兒眉飛色舞的臉上,良久才悄悄抬手,袖角極快拭了眼角。

說至一半,阮月心頭掠過帳中那雙陰鷙眼睛,歡快話音不由一頓,斟酌著輕聲探問:“母親……您可知曉,一位名叫古非鑰的人?他與三姨母……可曾有過淵源?”

惠昭夫人聞言,神色漸漸沉靜下來,目光望向窗外一隅虛空,彷彿在舊年塵埃裡翻找記憶。

良久,方緩緩開口:“古非鑰……是你父親生前為數不多的摯交,古家世代將門,偏出了他這麼一個文曲星,年紀輕輕便甲榜題名,風頭無兩。”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與三妹妹……確曾有過一段少年情誼。”

“後來呢?”阮月屏息。

“後來新皇登基,根基未穩。”惠昭夫人眼底浮起悲涼:“太皇太后為穩邊局,請出先帝遺旨,欽點妹妹和親衡伽,平赫夫人這個封號,便是那時給的,平定邊赫,一字千斤。”

母親喉間微哽:“據說三妹妹去古家辭行那日……古家公子當夜便嘔了血,大病一場,他父親古老將軍上書抗辯,觸怒天顏,只得辭官舉家遷回東都祖籍。”

話音至此,惠昭夫人閉目搖頭:“途中……不幸遇了悍匪,整整一十七口,連襁褓幼子都未放過,朝廷只說流寇作亂,可這亂,怎就偏偏落在忠良返鄉的路上?”

阮月聽得發愣,卻聽母親幽幽一嘆:“如今你該明白,生於天家,錦繡珠玉不過是牢籠外的點綴,多少身不由己,都藏在榮華富貴這四字底下。”

“那……古幻窕呢?”阮月不自覺地喃喃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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