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聖明！天佑我朝！”帳內外，群情激昂，勝利的喜悅暫時衝散了突襲的陰霾。
阮月站在歡呼的人群邊緣，看著皇兄臉上難得的暢快笑容，到了嘴邊的話，又默默嚥了回去。
此刻皇兄正沉浸在勝仗的喜悅中，三軍士氣正盛，眼看決戰在即，實在不是稟報那些陰暗算計，動搖軍心的時候。
帳內慶功喧囂被厚重的帳簾隔開，只餘下暖爐畢剝的輕響，阮月緩步走近，見司馬靖眉宇間猶帶大勝後的疏朗喜色，案頭捷報墨跡未乾。
她依禮賀了幾句勝仗，便靜立不語，目光輕輕掃過左右。
司馬靖會意，抬手揮退帳內隨侍的宮人與將領，待腳步聲遠去，他才抬眼，溫聲問道：“月兒特意屏退左右，是有要事？”
“皇兄，今日敵軍偷襲，時機拿捏得如此狠準，直撲御帳……卻似早有防備，轉移得從容不迫。”阮月抬起眼睫。
眸光清亮卻帶著探究：“莫非……皇兄早已知曉軍中奸細？更料定了他們今夜必會行動？”
司馬靖聞言，並未直接回答，反而舒展了眉頭，眼中掠過一絲促狹的笑意，像看穿了她心思般，故意慢悠悠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你猜？”
阮月微怔，思緒飛快回溯，前幾日顧太醫被急召入營，隨後軍中悄然流傳起“已擒獲敵探，盡知敵軍動向”傳言的情景，清晰浮現。
當時只覺是為穩定軍心，此刻想來……
她眼眸倏然睜大，脫口而出：“原來如此！皇兄召顧太醫是假，借他之口散佈已獲敵情的訊息才是真！此舉一可安我軍心，二則……”
阮月恍然中帶著幾分銳利：“二則正是要逼那奸細與敵軍自亂陣腳！他們潛伏日久，最怕事機敗露，聽聞我方已悉動向，必然驚懼，唯恐拖延生變，定會催促敵方提前發動，以求一擊必中，免生後患！”
司馬靖含笑聽著，不置可否。
“故而皇兄表面鬆懈，御帳看似守備如常，實則是張網以待，只等他們按捺不住撲進來，便可與北夷援軍裡應外合，一舉擊潰！”阮月娓娓道出。
司馬靖放下茶盞，撫掌大笑，眼中滿是激賞：“月兒啊月兒！朕的月兒竟有這般玲瓏心竅，抽絲剝繭，洞若觀火！只做個郡主，確是屈才了。”
笑聲朗朗：“你若身為男兒，必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帥才！便是如今，給朕做個軍師，也綽綽有餘！”
阮月垂眸一笑，輕聲道：“皇兄算無遺策，月兒佩服，今日大勝，三軍歡騰，皇兄設宴犒勞有功將士，只是月兒……身子有些乏，便不列席了，想先回帳歇息。”
司馬靖笑容微斂，起身走近，習慣性抬手想探她額溫：“可是受了驚嚇，或是奔波勞累，身子不適？讓顧太醫再來瞧瞧？”
阮月微微側頭，只將那份疲倦與低落恰到好處擺在臉上：“皇兄放心，只是有些累了，盛宴喧囂，反而難以安眠，皇兄快去與眾將士同樂吧，莫因月兒掃了興致。”
她的聲音輕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司馬靖凝視她片刻，見她雖臉色略顯蒼白，眼神卻堅持。
終收回手，溫言道：“也罷，你且好生休息，若有不適，即刻派人來報。”
“謝皇兄。”阮月屈膝一禮，不再多言，轉身緩步向帳外走去。
帳簾掀起又落下，隔斷了身後燈火與隱約傳來的歡聲，也隔斷了她瞬間卸下強撐的平靜後，眼中翻湧的冰冷波瀾。
慶功宴的篝火再旺，也照不亮她心底的寒潭，有些賬，有些真相，有些必須做的決斷，註定無法在歌舞昇平中了結。
夜色如墨，主帳方向傳來將士們圍著篝火的喧譁笑鬧，酒香與烤肉的焦香隨風飄散，慶祝著白日的勝利，那歡騰洋溢裡，唯獨少了一個人身影。
而在營地僻靜一隅，阮月的帳中卻是另一番光景。
一方小案，兩副杯箸，一壺清酒，幾碟簡單卻精緻的菜餚，燈火不算明亮，恰好勾勒出兩人相對而坐的輪廓，也將瀰漫其間的沉默映照得無比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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