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妹妹!”二王爺的輕喝將她從血色回憶裡拽出。
阮月猛然回神,眼中寒光未散,一掌拍在案上:“好一個寵冠六宮便是原罪!李家這番顛倒黑白的本事,當真是荒唐透頂!”
“王爺!”小二涕淚橫流地匍匐在地:“小的身家性命都在他人手中,這種事情,無論是非,小的都必須要做啊!是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從!求您看在小的已廢了一條腿的份上,饒我一命吧!”額角磕在青磚上,咚咚作響。
“饒你?”阮月忽然笑了,那笑意未達眼底便已消散:“你斷腿時,可曾想過我母親喪夫喪母,纏綿病榻的苦楚?你奉命滅口時,可曾動過半點惻隱之心,給她留條生路……”
話一落地,腰間短刃已錚然出鞘,燭火在刀身上爆開一簇冷光,只見銀弧凌空劃下,快得只餘殘影,準得令人心悸。
“呃啊……”淒厲慘叫炸響剎那,一截小指伴著血珠飛濺而起,在木板地上彈了兩下,滾進陰影裡。
小二瞬時蜷成蝦米,左手死死攥住鮮血噴湧的斷處,喉間發出囚獸般的哀嚎,桃雅驚得掩唇倒退,二王爺亦怔在當場,他從未見過阮月這般模樣,眉眼扭曲如修羅,牙關緊咬得下頜繃出凌厲線條,那雙眼底翻湧的,分明是滔天的痛。
“這指頭……”阮月甩去刃上血珠,聲音冷得像三九凍河:“是給你作警示,若再敢為虎作倀……”刀尖倏地抵住對方喉結:“下次落的,便是你的頭顱。”
小二疼得渾身抽搐,卻只能拼命點頭,涕淚混著冷汗糊了滿臉。
日子如指間沙般匆匆漏去,深宮高牆之內亦非全然太平,這日司馬靖閱罷手中奏本,驟然龍顏震怒,將摺子狠狠摜在地上,硃砂御批在青磚上濺開刺目紅痕:“傳榮承將軍即刻覲見!”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身披鱗甲的老將軍已伏跪殿前:“老臣叩見陛下。”
司馬靖肅然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他面前,從隨侍內官允子手中奪過那捲奏摺,直直甩在榮承將軍肩甲之上,鎏金護肩與紙軸相撞,發出沉悶聲響……
“你自己看看!”皇帝聲音如繃緊的弓弦:“邊境三州烽火連年,百姓易子而食,拆屋為薪,苦不堪言時節,你竟聯合諫議卿眾上書,加徵三成賦稅修築邊牆?”
他胸膛劇烈起伏,極力壓低怒火,字字句句都從牙縫裡迸出來:“朕看你是年紀愈長,腦子反倒朽成了榆木疙瘩!”
榮承卻挺直脊背跪著,斑白鬢髮在宮燈下泛著冷光,他拾起奏摺高舉過頂,聲如洪鐘:“老臣正是為江山社稷計!邊牆自先帝朝便未大修,如今垛口坍塌,敵樓傾頹,若不及時加固,如何護我邊疆百姓周全?陛下當以大局為重啊!”
“大局?”司馬靖怒極反笑,俯身逼視老將渾濁雙眼:“將軍眼中何為大局?是那冷冰冰的磚石城牆,還是城牆後面千千萬萬活生生的人命!”
他直起身,廣袖如烏雲翻卷:“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話朕在潛邸時,還是你親手寫在兵法批註裡教給朕的,如今自己反倒忘了嗎?”
“陛下明鑑,老臣一片赤心可昭日月……”榮承將軍仍要辯駁。
“糊塗!”司馬靖厲聲截斷,龍袍擺在空中劃出凌厲弧線:“此事不必再議。即便掏空內帑,開啟朕的私庫,邊境百姓也斷不能餓死一人!”
殿內死寂如墳,榮承將軍忽跪下重重叩首,額間玉帶叩在金磚上咚咚作響,他眼底閃過一絲近乎悲愴的銳光:“陛下三思啊……虎視眈眈的,豈止衡伽一國?”
老將軍字字如鐵錐砸地:“倘若四方趁虛而入,幾國聯軍叩關,屆時……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啊陛下!”
司馬靖倏然頓住腳步,明黃背影在巨幅江山輿圖前凝成僵硬的剪影,喉嚨裡滾動的怒斥竟生生哽住。
殿外忽聞環佩鏗然,一道清凌凌的嗓音破空而來:“李老將軍這話,說得未免太早!”
“聽說榮承將軍近年於京郊廣置水田,僱佃農不下五百之眾……”只見阮月一身緋色宮裝疾步踏入,裙襬掃過門檻時驚起微微塵埃。
她目光厲厲,直射向伏跪之人:“老將軍既憂心國用不足,何不將這些田產悉數充入國庫,如此既解修牆之需,又濟百姓之苦,豈非兩全?”
榮承將軍猛一抬頭,額間青筋突突跳動,他死死盯住阮月,枯瘦手背在官袍下攥得發白:“這……此乃……”
“這什麼?”阮月挑眉逼近半步,鬢邊珊瑚步搖晃動如刀光:“將軍方才不是口口聲聲為江山社稷麼?既是殫心竭慮,一心為黎民百姓著想,如今這般利國利民之舉,怎反倒躊躇?”
司馬靖眸色驟然轉深,李氏世代將門,俸祿幾何他最清楚不過,絕無可能置辦如此產業,他袖中手指緩緩收攏,沉聲問道:“李家何時添了這許多進項?莫非……暗中行商賈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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