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說得實在輕巧，實則這些鐵證，則是桃雅耗盡金銀，師兄們疏通無數關節，耗時數日方蒐集齊全，所謂巧遇管家云云，不過是阮月臨時編派的由頭，宮闕深深，有些真相永遠不必揭穿。
司馬靖沉默良久，終未立即降罪李家，阮月心中明鏡似的，榮承將軍當年輔佐先帝定鼎天下，李氏滿門鮮血曾染透疆場，這份沉甸甸的君臣舊誼，終究在帝王心頭壓出了分寸，只是那疊證供已如種子埋入土中，在看不見的深淵中，正悄然生出帶刺的根莖。
李府正廳內狼藉滿地，青瓷茶盞的碎片濺得到處都是，猶帶熱氣的茶湯在青磚上洇開深色汙跡，榮承將軍胸口劇烈起伏，斑白鬍須被撥出的怒氣吹得微微發顫。
“父親這是做什麼？”蓀柔郡主提著裙襬匆匆踏入，身後跟著面色凝重的少將軍李修直，她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細眉微蹙：“父親怎麼了？縱有天大的事，也不該如此動氣。”
榮承將軍頹然跌坐回太師椅，將一沓奏摺重重拍在案几上：“陛下責令我反思採買奴僕與水田之事……聯名的摺子，全都打回來了！”
“那些田產不是早已打點妥當？”蓀柔郡主俯身拾起一片碎瓷：“前日齊三回稟，農戶們俱已安頓，並無半分異樣……”
“父親！”李修直打斷她，聲音沉肅：“兒早說過此奏不妥，邊境餓殍遍野，陛下豈會舍民生而修邊牆？您實在不該再遞這摺子。”
“蠢材！”榮承將軍暴喝，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來人！齊三辦事不力，拖下去重責二十棍！”
待僕從戰戰兢兢應聲退下，他忽又冷笑起來，眼中血絲密佈：“先帝何等英明神武……現如今讓司馬靖這小賤種坐擁江山，祖制被他改得面目全非，先帝爺勵精圖治的局面通通被攪得一塌糊塗……全毀了！”
“父親慎言！”李修直踏前一步，立時阻止，他與司馬靖少年相交，最聽不得這般悖逆之言：“陛下治國手段雖與先帝不同，可宵亦江山在他手中，何曾有過半分動搖？”
“名不正言不順的皇帝！”榮承將軍嗤之以鼻，枯瘦的手掌在扶手上抓出刺耳聲響：“也不知靠了什麼腌臢的手段才登上的帝位，我懼他什麼，戚依！戚依……”
始終沉默立於陰影中的蓀柔郡主應聲抬頭，眼中掠過鷹隼般的寒光，她驀然醒悟，指尖那枚碎瓷落回地面：“父親這是要……動手了？可姑母那邊……”
“蠱毒一旦發作，由不得她不從！”榮承將軍嘴角扯出森然弧度：“不應允，便只有死路一條。”
李修直倒抽一口涼氣，踉蹌退後半步，他環視著父親猙獰的面容與野心及妹妹慘白的臉，忽覺這滿室華貴陳設都化作吃人的牢籠，最終黯然搖頭：“成日算計這個，謀害那個……這一家子，活得不累麼？”
“豎子不足與謀！”榮承將軍拍案而起，死死盯住女兒：“戚兒，明日之事，莫讓為父失望。”
“父親……”蓀柔郡主心中反覆斟酌，猶豫一番，她擔心此事一齣，那單祺必是不能全身而退的……
“莫要婦人之仁！”榮承將軍似乎已看穿了她，即刻厲聲截斷她思緒，目光如冰錐刺來：“兒啊，記住大局為重，萬萬不可心軟！”
時近子夜，萬籟俱寂，蓀柔郡主在錦衾間輾轉反側始終無法入眠，心口好似壓著一塊燒紅的鐵，終於她霍然坐起，既已無眠，何必苦等到天明。
她匆匆繫好夜行衣束帶，從角門悄無聲息溜出府邸，宮牆陰影下，守夜侍衛才打過更，正是最懈怠的時候，她化身一尾游魚滑入深宮，先回自己舊日所居，從暗格中取出一隻白玉酒壺，壺身在月光下泛著清冷光亮。
壽寧殿的燈火仍亮著，單祺見她突然闖入，先是一驚，隨即揭下臉上那層用以偽裝的薄如蟬翼的麵皮，露出原本清俊的眉眼，笑道：“這般時辰，鬧的是哪一齣？”
“自然是來同你喝一杯的！”蓀柔郡主將玉壺擱在案上，斟滿兩隻琉璃杯，酒液傾瀉時泛起細密漣漪，如同她此刻的心緒。
單祺接過淺嘗一口，眼底驟然漾開驚喜：“這不是你埋了多年的銀果酒嗎！當年你說要等……今日是什麼日子，你竟捨得起了封……”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只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喝吧。”蓀柔郡主仰頭飲盡，酒液入喉先是清甜，而後蔓開綿長的苦澀，一路燒進肺腑，她與單祺自幼相伴長大，多少個春日放紙鳶，秋夜數流星的時光從眼前掠過，可明日天光一亮……
“好，我陪你喝。”單祺又為自己滿上，他望著燭光下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心中那片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這些年來他心甘情願為她扮作另一個人，潛伏在這深宮之中，哪怕刀尖舔血也從無畏懼，或許是因為總覺得在她心底，終究有他方寸容身之地。
杯盞交錯，不知飲了多少巡，蓀柔郡主終於不勝酒力伏倒在案上，雲鬢散亂，呼吸漸沉，單祺也已面頰泛紅，視線恍惚落在她側臉上，他忍不住伸手，極輕拂開她頰邊一縷碎髮，指尖傳來細微的戰慄。
“是你變了，還是這世道變了……”他喃喃自語，輕得像聲聲嘆息。
假寐的蓀柔郡主鼻尖一酸，她死死閉著眼，感覺到滾燙眼淚即將衝破眼眶，卻只能拼命忍著，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那句盤桓在心頭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江山不負卿？若有來生，定然以命相償！
單祺又連飲三杯，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戚依……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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