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捋須緩緩道：“據脈象所看，夫人此番乃是氣滯血瘀、心脾兩虛之症，肝氣久鬱，脾失健運，以至心血耗損，故常有心口悶痛之狀。這些年來，怕是憂思過度，鬱結於心，方才誘發了舊疾。”
看向阮月眼中壓抑的焦急，郎中又放輕了聲音：“眼下痰氣壅塞，呼吸促急，是喘症發作之象。所幸救治及時，暫無大礙，只是……這心結不除，病根難斷啊。”
阮月隔著門簾望向內室，母親低弱的咳嗽聲隱約傳來，每一聲都好似敲在她心口上。
她怔在原地，心頭被重石壓著透不過氣來，母親的喘症當年能愈，全憑師父那幾味奇藥調理，可師父遠在南蘇，年事已高，怎忍心再讓他千里奔波。
阮月怎會不知母親心結所在，殺父之仇，不共戴天……當年之事，她深覺定然與李黨大有干係，只是一直以來苦於無證，往年陳案竟似有一堵無形的牆一般，死死阻攔了證據查詢。
可這棵大樹隱匿多年，早已根深葉茂，如今的李黨上通天聽，陛下與太皇太后對他信賴有加，下盤朝野，新舊官員多少與他有千絲萬縷的牽連，要連根拔起，談何容易。
更棘手的是……即便有了證據，又如何讓皇兄毫無顧忌動他，這些年在司馬靖身邊，機會並非沒有，可始終缺了那最致命的鐵證，僅憑記憶，又無有供詞畫押，怎讓人信服。
“有勞諸位大夫。”她勉強定神，朝眾人頷首：“今日辛苦，府上即刻遣人送各位回去，深謝了！”聲音還算平穩，袖中的手卻早已發顫。
待郎中醫徒等人陸續退去，屋裡驟然空了下來，只剩更漏點滴，空氣中瀰漫著藥味與沉鬱，靜得能聽見自己綿長卻壓抑的呼吸。突如其來的變故，如一隻無形的手扼住咽喉，逼得人幾乎窒息。
阮月閉目深吸了口氣，再睜眼時，眸中已褪去慌亂，她轉向身側緊扶著自己的茉離，低聲吩咐：“拿我的名帖進宮，速請顧太醫來府一趟。”
然阮月獨自在門外站了片刻，才輕輕掀起簾子走向內室，藥氣更濃，混著若有似無的檀香氣息，惠昭夫人靜靜躺在錦帳中，面色蒼白，呼吸輕淺幾乎聽不見。
她在床沿坐下，小心翼翼握住母親冰涼的手，那雙曾撫過她的發，教她執筆，為她系過斗篷的帶子的雙手，如今卻這樣無力地蜷著。
“母親……”她俯身靠近，一遍遍重複著，彷彿能喚回什麼：“母親……母親……”
阮月一動不動，像一尊守在病榻前的玉像，唯有指尖傳來母親微弱的脈搏，似乎帶著某些不肯熄滅的東西。
在阮月記憶中，母親一直教導她嚴於律己，散學後至夜深，還要背誦那些艱深的古文典籍，燭火搖晃中，母親總是坐在一旁，手裡做著針線，目光卻從未離開過書頁，每當她背錯一個字，拈針的手指便會微微一頓。
三歲開蒙習文，四歲拜師練武。到七歲時，已能囫圇吞下大半兵書，談起謀略來竟也頭頭是道，旁人家姑娘還在撲蝶嬉鬧，她卻已學會在沙盤上推演陣型，母親從不誇她，只在她熬夜揉眼時，默默添上一盞燈油。
母女兩相依為命多年，受盡欺負冷眼嘲笑。冬日的夜總是太冷太長，寒風刺骨，窗戶紙不堪吹損，被刮的呼呼直響，屋裡卻沒有一盆碳火。
阮月手腳易冷，腳指常常被凍得幾乎失去知覺，青紫連連，母親便她冰疙瘩似的雙腳攬進懷裡，緊緊貼在自己心口，用胸口的絲絲溫暖盡力暖著她。
夏夜時分，蚊蟲猖獗，在她身上臉上大肆妄為，常常是次日起來臉上胳膊上滿是紅腫的包。母親總在桌邊點一盞殘燭，坐在昏黃的光暈裡做針線，蚊蟲逐光，嗡嗡圍著那點火苗打轉，竟真的很少再來擾她。
阮月小時有些貪玩，常常是因躲著玩兒不見人影，嚇得母親四處尋找，待見她後邊流著淚邊教訓著她，也曾與母親坐而論道爭的面紅耳赤。
這些經歷在阮月心中，從來不是悽苦的印記，也不是值得憐憫的舊傷，而是最珍貴的美好回憶，那是獨屬於她們母女的光。是那些錦衣玉食的王公貴女，永遠觸不到的帶著煙火氣的幸福。
可這畫卷般綿長的記憶中，卻獨獨缺了父親，是阮月唯一的遺憾……
她沉浸在往事的潮汐裡，淚水無聲滑過臉頰，滴在母親的手背上：“母親……”她低聲呢喃，似在祈求什麼：“父仇未雪，沉冤待洗……您絕不能有事。”
約莫半盞茶時過去了，惠昭夫人依舊臉色蒼白，可乾燥的嘴唇卻微微張了張，她沙啞的聲音傳出：“月兒……”
阮月渾身一震，慌忙握緊那隻微涼的手，強忍住洶湧的淚意：“母親醒了，心口還痛嗎？”
“月兒……”夫人見她眼睛紅腫，便強撐著自己微微抬起來上身，輕輕撫摸著女兒小臉，一點點拭去那些溼痕，寬慰道：“沒事了……都沒事了，無需擔心。”
這一撫，反讓阮月強築的心防徹底潰決，愈發哭得狠了，輕聲壓著委屈與後怕：“母親，您身子不適了，為何早上我去請安時您隻字不提，萬一出了什麼事，月兒可怎麼辦啊！”
她哽住，不敢往下想，再往前頭坐了坐，趴在惠昭夫人的膝上抽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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