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二掌櫃的身材微胖，穿著錦緞袍子，一雙細眼透著精光，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市儈渾濁之氣。
二掌櫃的拱了拱手，笑容裡帶著幾分試探：“這位爺，聽小二說……您要買下桃雅？”
茉離上前一步，代阮月開口：“正是，我們爺瞧上這姑娘了，掌櫃的開個價便是，若還價，我們願出五倍。”
“哎喲，爺說笑了。”二掌櫃的捻著短鬚，嘿嘿一笑：“桃雅不過是小店一個藝伎，供客官們聽曲助興罷了，爺若真喜歡，常來坐坐便是，何必非要買下呢？這豈不兩全其美？”
“開價。”阮月聲音冷了幾分，摺扇在掌心輕輕敲打。
二掌櫃的眯起眼睛，目光在阮月身上轉了一圈，執意不肯：“爺……該不會是上頭的門路，故意試探小店的吧？”
氣氛陡然凝滯，阮月不怒反笑，朝茉離使了眼色，茉離立時取下一袋沉甸甸的銀子，咚一聲丟在桌上，袋口鬆散，露出裡頭白花花的銀錠。
“這些，夠麼？”阮月抬眸，目光如冰。
二掌櫃的盯著那袋銀子，臉色顯然有變，他忽然冷笑一聲，猛拍桌案：“來人！”話音才落，門外便已闖進四五個彪形大漢，個個膀大腰圓，目露兇光，顯然早已候在附近。
二掌櫃的指向阮月二人，厲聲道：“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竟敢到老子頭上搶人！是要砸我二大爺的臉面和招牌啊，給我打！狠狠打！”
大漢們一擁而上，阮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桃雅往屏風後閃去，同時朝茉離遞了個眼色，茉離會意，身形靈巧便避開迎面一拳，順手抄起矮凳格擋。
一時間，雅座內桌翻椅倒，杯盤碎裂聲不絕於耳，那幾個大漢下手狠辣，卻似有意避開人，只將桌椅擺設砸得四分五裂，二掌櫃的氣得跳腳，破口大罵：“蠢貨！往人身上打！砸東西頂個屁用！”
動靜越鬧越大，樓下客人紛紛探頭張望，竊竊私語聲嗡嗡響起，在這混亂當口，人群忽安靜了一瞬，自動向兩側分開，一位身著紫冠紅袍的老者緩步走了出來。
老者鬚髮皆白，眉目慈和，卻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度，他目光掃過狼藉的雅座，最後落在二掌櫃的臉上，聲音平穩卻帶著穿透力：“酒樓的待客之道，何時變成這般規矩了？”
那老者不緊不慢步上閣樓，紫袍拂過滿地狼藉，周身氣度卻絲毫不亂，他目光如炬，掃視一週，沉聲喝道：“統統住手！”
打手們聞聲一怔，竟真齊齊停了動作，二掌櫃的臉色一白，慌忙小跑上前，躬身道：“老，老爺……您今日怎麼親自過來了？”
大掌櫃的並不答話，只抬手指了指滿地碎瓷斷木：“這是怎麼回事？”
茉離在旁細細打量這老者，湊到阮月耳邊低語：“主子，方才聽樓下客人議論，這位便是古家當年的舊人，如今這酒樓的真正主事古大掌櫃的。”
阮月心下了然，整了整衣袍上前，執扇拱手一禮：“這位便是古大掌櫃的，在下今日來貴店聽曲，瞧中了這位桃雅姑娘，本想贖買回去，豈料……”
她扇尖輕點二掌櫃的：“這位二掌櫃的非但百般推脫，竟還喚來打手欲行兇傷人，這豈是待客之道啊？”
老者聞言，緩緩轉向二掌櫃的，目光如劍般在他臉上剮過，二掌櫃的縮著脖子，額上冷汗涔涔，顯然那些暗地裡的勾當，老者早已心知肚明。
“讓爺見笑了。”大掌櫃的轉回身，臉上已換上和緩笑意：“既是客官看中了的人，十兩銀子便可帶走，今日這番衝突，權當古某給爺賠個不是。”
“大掌櫃的爽快！”阮月展顏一笑，卻又話鋒微轉：“不過這些損毀的物件，在下自會照價賠償，此外……在下另有一樁生意想與掌櫃的詳談，不知掌櫃的何時得空？”
大掌櫃的捋須沉吟片刻，朗聲笑道：“今日公子受驚，想必也乏了，不如明日晌午，老夫在樓上雅室設宴，既為今日之事賠罪，也好與公子細談，如何？”
“明日晌午……”阮月眸光流轉，含笑應下：“好，那便明日再會，告辭。”
說罷便示意茉離付了銀兩，帶著驚魂未定的桃雅轉身下樓，三人踏出酒樓之時，外頭大雪已停，屋簷下掛著冰凌，在暮色中泛著清冷的光。
回到郡南府，阮月徑直入了內室，侍女早已備好熱水與常服，她卸下男子發冠，任青絲如瀑瀉下，又褪去那身錦緞男袍，換上慣穿的月白襦裙。
銅鏡中映出一張洗淨鉛華的臉，眉眼間還留著幾分方才的英氣，卻已儼然是閨閣千金的模樣，桃雅跪在屏風外，直到聽見阮月溫聲喚“進來”，才敢怯怯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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