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凝神望向那雙低垂眼眸，清澈中帶著怯意，眼尾微微上挑，與北夷街市上那驚鴻一瞥漸漸重合，當日那小姑娘被惡霸揪住衣領時，便是這樣一雙含淚卻倔強的眼睛。
茉離在一旁也瞧出了端倪，不禁輕撥出聲：“這，這不是在北夷國街市上救下的那位姑娘嗎？”
“不錯，正是她。”阮月唇角微揚，眼底卻掠過一絲凝重，她將摺扇在掌心輕輕一叩，喚來候在門外的小二。
“爺您吩咐。”
阮月扇尖點了點臺下：“請那位彈琵琶的姑娘上來，陪爺喝杯酒。”
小二聞言面露難色，搓著手賠笑：“爺，這……恐怕有些不妥，咱們這兒是正經營生，姑娘們只獻藝，不陪酒的……”
阮月輕笑一聲，摺扇不輕不重敲在小二額上：“想哪兒去了？爺不過是見這琵琶彈得清雅，想請她共飲一杯，論論曲中意境罷了。”
說罷朝茉離遞了個眼色，茉離會意，從袖中取出了幾塊碎銀，悄悄塞進小二手裡。小二掂了掂分量，眼睛立刻笑眯成縫：“是小的死腦筋了！爺雅人深致，小的這就去請。”
不多時，那抱琵琶的姑娘便被引至雅座外，可她只怯生生立在屏風後頭，身子微微發顫，怎麼也不肯再往前一步。
阮月索性親自起身，執杯繞到屏風後，見她低垂著頭，脖頸繃得僵直，便將酒杯輕輕放在她冰涼手心裡，故意拖長了調子：“來，陪爺喝了這杯。”
姑娘身子微顫，猶豫片刻，終是仰頭將酒一飲而盡，在她抬袖飲酒時，寬大的袖口滑落至手肘，一道疊著一道的鞭痕赫然暴露在燭光之下，新舊交錯，有些還泛著血絲。
阮月眼神驟凜，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袖子推得更高，那姑娘嚇得周身一抖，酒杯哐當墜地，整個人連連向後縮去，卻因手腕被牢牢握住，只能慌亂別過臉去。
“別怕。”阮月聲音陡轉低沉，哪裡還有半分輕佻，她細聲道“這些傷……是哪裡來的？”
見她仍驚慌，再放緩了聲音又近前一步：“莫怕。”
茉離連忙上前，溫聲解釋：“姑娘仔細瞧瞧，可還記得那日在北境都城，你與你祖母被惡人圍堵，是我們……我們家郡主與北夷貴女出手解的圍。”
姑娘怔怔抬起淚眼，目光在阮月臉上細細流連，燭光搖曳間，她眸子驀地一亮，脫口而出：“你是……是當日站在公主身邊的那位貴人！你是郡主！”
“噤聲。”茉離迅速輕掩她唇，在她耳畔道：“仔細隔牆有耳，莫要誤了主子的正事。”
姑娘霎時明白過來，身子一顫便要下跪行禮，阮月卻已先行落座：“不必多禮，你祖母如今何在？你又怎會流落此地？”
茉離攙著她在一旁坐下，姑娘未語淚先流，聲音哽咽：“祖母……她三個月前就病故了……”
她拭了拭淚，斷斷續續道出原委。
原來這姑娘的祖母臨終前，用畢生積蓄將她託付給一對看似老實的農家夫婦。起初那二人待她親厚，令她漸失防備，誰知某日晚飯裡竟被下了蒙汗藥，醒來時已身在煙花巷。
她哭鬧尋死，誓不接客，老鴇怕鬧出人命，見她容貌清麗尚有他用，便轉手賣給了這酒樓的二掌櫃。
“背信棄義，可惡至極！”阮月聽罷，掌心重重拍在案上，震得杯盞輕響：“那你臂上這些傷，又是從何而來？”
姑娘抽泣著捲起袖口，露出斑駁傷痕：“那二掌櫃為了招攬生意，從暗處買來好些女子，逼我們學琴習舞，旁人……旁人懂得逢迎，自能得歡心，偏生我性子倔，不肯從他……”
她聲音越來越低：“二掌櫃的順心時賞口飯吃，若是生意不順或心頭不快，便拿鞭子往我身上撒氣……”
“豈有此理！”阮月霍然起身：“天子腳下，竟有如此無法無天之人！”
“郡主娘娘……”姑娘撲通跪倒，拉住阮月衣襬，淚水漣漣：“求您救我！我雖出身微賤，卻也是清清白白的姑娘……若再留在此處，遲早要被活活折磨死啊！”
她額頭抵著冰冷的地板，單薄的肩膀因啜泣不住顫抖，窗外雪靜靜落著，雅座內只聞她壓抑的悲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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