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飄至此處，阮月心尖似被羽毛輕輕拂過，又似被細針微微刺了一下，不由地悄然嘆息一聲，那嘆息融進夜風裡，輕得幾不可聞。
記得真切，那是在六妹公孫楚的滿月喜宴上，府中張燈結綵，賓客盈門，道賀之聲不絕於耳，阮月卻嫌前廳喧鬧，又不敢荒廢每日的功課，便獨自攜了劍，在後園僻靜處一招一式地練著，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細碎金光。
他便是在那時出現的，一襲素色衣衫，襯得人如修竹，不知何時已靜靜立在廊下望著她。待她收勢回身，驀然對上那雙眼睛，那眼中含著笑，清澈明亮，映著天光，竟比滿園初綻的春花還要粲然幾分。
風過處，花兒清甜氣息盈盈漾開，縈繞在兩人之間，那一剎那，周遭的嘈雜彷彿瞬間褪去，連光陰也忘了流淌。
那便是初見——
待他上前溫聲問她是哪家姑娘，叫什麼名字時，年少的阮月心中並無多少旖旎念頭，滿心只被他腰間佩劍與周身氣度勾起好勝之心，如今回想起來，那般孩子氣的直率與莽撞，倒成了記憶裡最鮮活有趣的一筆。
後來她才憶起，母親惠昭夫人從前似乎偶然提及過這位世家公子，言語間頗有讚許之意，只是彼時自己心不在焉，全然未曾將這個名字放在心上，原來冥冥之中的線，早在那時便已輕輕繫上了。
入京之後，皇帝便時常召阮月入宮，名義上是讓她與諸位弟妹一同進學聽訓。
卻無人知曉，她每一次順從的踏入那重重宮門，穿過一道道硃紅高牆，心中所懷的，不過是在那規整肅穆的殿宇廊廡間，能遇見她心心念唸的皇兄罷了。
他待她，確也是極盡呵護，知她初入京畿，舉目皆是他人的耳目與心機，將自己身邊最是機警穩妥的小丫頭茉離賜到了郡南府，明為侍候，實為護衛，這份細緻入微的照拂，曾讓阮月心頭暖了又暖。
然而，也是在這深宮之中，阮月才真切體味到“皇家”二字背後的森冷與無奈，先是三姨母平赫夫人，那樣明豔爽利的人兒，一道和親的旨意便將她送往了萬里之外的苦寒之地，此生恐難再歸。
再後來，便是梅嬪與靜妃的入宮。太皇太后見司馬靖年歲漸長，舊事重提，將一樁陳年舊約擺到了明處，原是先帝酒酣時與梅嬪父親的一句戲言，如今卻成了金科玉律，逼得他不得不將梅嬪迎入宮中。
那是阮月第一次嚐到心被生生撕裂的痛楚，才驚覺自己對他的情愫，早已深入骨髓，無法自拔了，那段時日，若非母親惠昭夫人日夜在身邊寬慰勸導，教她看清帝王之身的桎梏與不得已，她恐怕難以從那潭苦澀中掙扎出來。
慢慢想著，只要能偶爾見他一面，能在他身邊待上一時半刻，便也是好的。
可靜妃……阮月蹙起眉頭，這位娘娘如同霧裡幽蘭，瞧不真切，人人皆贊她端莊大度，賢淑明理，為後宮典範。可阮月心底卻總是縈繞著一絲莫名的不安與畏懼。
她怕極了，怕皇兄終有一日會被那樣的雍容與懂事所打動，怕自己那點帶著仰慕與私心，因他尊貴身份而愈發複雜的感情，在真正的“識大體”面前，顯得那般幼稚可笑，一文不值。
如今，這些紛亂的思緒纏繞著她，而最令她心頭沉甸甸的，還是母親的心病。那並非藥石可醫的症候，而是多年積鬱、層層謎團壓出的沉痾……
夜風吹過舊日飯莊的牆頭，阮月攏了攏衣衫，覺得這春夜的寒意，竟一絲絲滲到了心裡去。
翌日天光未透，阮月便帶著桃雅匆匆趕往鐵石山，因師門素來不喜與朝廷牽扯，只得託二王爺在客棧中等候。
主僕二人沿著熟悉的山道疾行，不料剛到山門前，便被一道清冷身影攔住了去路，一貫待她冷若冰霜的師姐，正抱臂倚在青石旁，生生截住了去路。
“師父正閉關靜養，不宜見客。”丘處原語氣硬得如山間的凍石，眼皮都未多抬一下：“你回吧。”
阮月心下一沉，師父內力深厚，素來康健，怎會偏在此刻病了，她急道：“師姐莫要哄我，我真有十萬火急之事求見師父！”
“哄你？”丘處原輕哼一聲，嘴角扯出個譏誚笑意：“人食五穀，孰能無病？你當師父是鐵打的不成？”
她目光掃過阮月焦急的面容，心底那點陳年冰碴子又泛了上來，這丫頭多年不歸，連師父壽誕的帖子都石沉大海，如今遇了事倒想起師門了，心頭那股積壓多年的怨懟更添幾分——果真是叛臣之後，涼薄無義。
好言相求無果，阮月見她油鹽不進，心頭火起，更憂及母親病情，當下也顧不得許多了，她一把將桃雅輕輕隔開，拔出腰間佩劍，寒光直指丘處原：“丘處原！你給我讓開！”
丘處原深覺可笑，眼底卻毫無笑意：“既是你師姐，便自然是比你多食了師父幾頓飯的，怎會怕你？”
話音未落，她手腕一抖，後腰纏著的烏金軟鞭如毒蛇出洞，重重抽在地上，激得塵土飛揚，聲勢駭人。
“主子……”桃雅見勢有些害怕，她雖不懂半分武功，卻還是擋在了阮月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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