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處原猛力將鞭子抽回，眼神如刀刮向少年：“我教訓的就是她！多年不歸山門，有事才想起師父？想必郡主娘娘位子坐得太舒服了！怎麼，我窟黎派是後繼無人了麼，偏要收留這等叛臣後裔……”
“師姐！”紫袍少年關櫟臉色驟變，急步上前欲捂她嘴，壓低聲音喝道：“師父早有嚴令，山門之中絕不可再提此事！你怎還敢妄言！”
丘處原狠狠甩開關櫟的手，一雙眸子燃著冰冷的怒火，死死釘在阮月慘白的臉上，那目光彷彿要將“叛臣後裔，死不足惜”這八個字，化作燒紅的鐵籤，生生烙進阮月的骨血裡去，方能稍解她心頭那沉積了十餘年的恨意。
山風掠過，捲起她鬢邊幾縷散落的髮絲，襯得那張清麗面容竟顯出幾分猙獰。
“師姐請慎言！”阮月胸口微微起伏，雖知這位三師姐向來言辭銳利，並無實質惡意，可那話語中的刺仍舊扎得她心口發悶。
關櫟眼風一掃，立刻笑嘻嘻一步插到兩人之間，不著痕跡將阮月往門內引：“師妹今日怎麼得空回鐵石山來？真是稀客！快快，隨我去見師父，他老人家前幾日還唸叨你呢！”
餘下丘處原一人站在原地，望著他們幾人漸遠的背影，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輕笑，帶著些許嘲笑意味，反而透出幾分蒼涼。
她低聲自語，字句卻清晰地飄散在風裡：“宮闕萬間都作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主子，您的傷……”小丫頭桃雅緊跟在阮月身側，憂心忡忡瞥向她後背，傷口之處還在密密的冒著血珠，滲染了衣衫。
“無妨。”阮月擺了擺手，有些敷衍吩咐桃雅用帕子稍作擦拭。
關櫟在一旁笑意融融打著圓場，試圖驅散方才的凝重：“小師妹，師姐她就是那麼個孤拐性子，嘴上不饒人心腸卻不壞，你千萬別往心裡去！一會兒我讓人送最好的金瘡藥過來，讓這小丫頭給你仔細敷上，定不會留下疤痕的！”
阮月點了點頭，心中那團委屈卻並未散去，是啊，師姐的脾氣，這麼多年自己早該領教慣了，只是離山日久，竟快要忘了那冰層之下尖銳的稜角。
“小師妹，你在京中這些年過得如何？可有人欺負你？”關櫟轉了話頭，語氣活絡起來，作勢擼了擼袖子：“若有，你一定告訴師兄，師兄這便啟程去京裡替你出氣！”
阮月被他這誇張的模樣逗得忍不住輕笑出聲，胸中鬱結也散開些許：“七師兄，你這風風火火的性子真是一點兒沒變！再說了，二師兄不也在京中為官麼，有他看顧著，誰能欺負得了我？”
“那倒也是！”關櫟撓了撓頭，笑得開懷：“有二師兄在，爹爹確是放心不少，師妹你可是他老人家最得意的關門弟子，他平日裡唸叨你的次數，可比唸叨我這個親兒子還多呢！”
“興許是師父念在我天資愚鈍，才格外憐惜些吧。”阮月笑容裡帶上一絲苦澀：“其實……我也羨慕七師兄，能活得這般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你又來取笑我！”關櫟佯裝不滿，眉眼卻依舊彎著：“爹爹總說我整天沒心沒肺，樂呵呵的，不像你們，個個心裡裝著山一樣重的事，穩重得不得了。”
他說著，又仔細端詳起阮月來，多時不見，當年那個總跟在自己身後的小丫頭，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目如畫，肌膚勝雪，在淡淡春光照耀下，更顯得粉雕玉琢，清麗不可方物。
他不禁由衷讚道：“多年未見，小師妹倒是出落得越發美麗可人了！”
阮月笑了笑，將方才的些許不愉快暫且壓下，急問道：“對了師兄，方才聽師姐說師父病了，是何緣故？可要緊麼？”
“我爹你還不知道嗎”關櫟攤了攤手，臉上又是擔憂又是心疼：“整日里就圍著他藥圃裡那些寶貝藥材轉，熬藥煉丹，記錄藥性，一刻也閒不下來……”
他無奈笑了笑：“前陣子為了琢磨一個古方，連著幾晚沒閤眼，這才累倒了，好容易身子剛見些起色，這又跑到練功房裡去拾掇他那些瓶瓶罐罐了，怎麼說都不聽。”
“師父還是如此……潛心鑽研醫術，惜藥如命，同從前一樣。”阮月心下觸動，不禁浮現出師父在燈下小心炮製藥草，對著古籍凝神思索的專注模樣。
“可不是嘛！小師妹你且在此稍坐，我去取了金瘡藥便回，你後背的傷耽擱不得。”關櫟說著已將阮月主僕引至一間清淨的客舍小木屋前，匆匆轉身去了。
待關櫟腳步聲遠去，桃雅才湊近，看著阮月肩背處衣衫上越發明顯的暗紅血漬，忍不住低聲抱怨：“主子，您那位師姐……下手也太不知輕重了！”
阮月走至裡間輕輕褪下半邊衣衫，側身對鏡，只見肩胛處一道寸許長的傷口皮肉微翻，血跡雖已稍凝，仍有新鮮血珠細細滲出。
她沉默看了片刻，眼神複雜，終輕嘆一聲：“師姐……她身負家仇國恨，心中自有她的丘壑與寒冰，仇視我也是情理之中……”
桃雅不敢再多言，只小心翼翼用清水淨了手，待關櫟送來藥粉，便屏息凝神為她清洗上藥，藥粉觸及傷口帶來一陣清涼的刺痛，阮月微微蹙眉，卻一聲未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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