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還熱鬧的場面霎時安靜下來，師兄們互相遞了個眼色，雖有不甘，卻也只得訕訕地散去，各自歸位，重新操練起來。
關櫟在一旁悄悄推了推阮月的胳膊，低聲道：“小師妹別管他們，你快先進去拜見師父吧，他老人家定然念著你呢。”
阮月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推開了那扇熟悉，漆色已有些斑駁的木門。
屋內光線稍暗，瀰漫著混合了舊書藥材與淡淡墨香的獨特氣息，陳設幾乎未變，只是架上書籍更顯古舊，案上多了幾盆長勢喜人的藥草。
她目光掃過這承載了無數童年與少年記憶的屋子，心頭湧起萬般感慨，喉頭竟有些微哽，又向前幾步，對著那個正在藥碾前忙碌的略顯清瘦卻依舊挺拔的背影，輕聲喚道：“師父……”
只見一位白髮垂髯，仙風道骨的老人聞聲而出，手中尚握著半乾的毛筆，眉眼間卻已漾開慈藹的笑意：“呀，好徒兒，果真是你回來了！方才在屋裡錄著藥單，就聽見門外似有熟音，心裡還嘀咕呢。”
阮月眼眶一熱，當即跪倒在案前，恭恭敬敬連叩三個響頭：“師父，弟子不孝……連您壽誕都未能親自上山叩賀！”
“邊境狼煙未平，你定然抽身不開，這些細枝末節有什麼要緊的。”澄觀山人忙扶，袖口沾著的草藥清香隨風散開：“這些年書信往來，知道你京中事忙，心裡惦記著為師便夠了。”
他端詳著徒弟風塵僕僕模樣，關切道：“倒是你，這年關將至，你怎的出了京城？你母親身體可好？”
阮月垂首，將府中諸事細細道來，老人凝神聽著，手中那支筆不知不覺擱在了未錄完的藥草單上，斑駁的墨跡在宣紙上微微暈開，待她說完，老人已全然明瞭徒弟的來意。
“痴兒啊……”長嘆一聲，澄觀山人轉身走向那排沉暗的藥櫥，枯瘦的手在層層格屜間摸索起來。
蒼老聲音伴著翻找的窸窣聲緩緩響起：“太醫說得在理，心病終需心藥醫，你母親這症候，根子落在陳年舊仇上，日日煎熬，夜夜反芻，縱然是鐵打的金剛也熬不住啊。”
話音未落，澄觀山人自最深處抽出一卷泛黃的桑皮紙，輕輕拂去浮塵：“這個你且收好。”
老人將藥方遞到阮月手中，紙頁邊緣已脆得似秋葉：“這是為師早年研製的喘症方子，其中幾味主藥須現採現制才見效，待會兒隨我去後山藥園採些新鮮的配入，煉成丹丸後……”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蓊鬱的青山，目光似穿過層層雲霧：“為師再細細教你如何分時辰，按症候服用。這丹藥安神寧氣的效用頗佳，能暫緩形神之苦，只是……”
澄觀山人轉回頭，眼神溫和而清明：“草木金石終是外物，治得了一時喘嗽，卻化不開心中塊壘，徒兒須記得，這些終究是治標不治本的。”
“多謝師父！”阮月雙手接過藥方，再拜起身，轉身時衣袂翻動，後背一抹暗紅血漬恰被天光照得分明。
澄觀山人目光一凝，他聲音沉了沉，眼底浮起疼惜與瞭然：“徒兒，你這背上傷勢……可是你處原師姐又為難你了？”
阮月身形微頓，隨即舒展眉頭，故作輕鬆道：“不過是師姐考較我功課，試了幾招罷了，不礙事的。”說罷淺淺一笑，將傷痕之事輕飄飄帶過。
老人凝視她片刻，終是搖頭輕嘆，不再多言。阮月仔細將藥方收入懷中貼身藏好，便隨師父往後山藥園去了。
那幾日里，她白日里跟著師父辨識藥性，採摘晨露未晞的鮮草，夜裡守在丹房看顧爐火，青煙嫋嫋中，老人一邊調變藥石，一邊與她細說每味藥材的火候關竅。
直到第三日破曉時分，丹爐初歇，十二丸瑩潤如玉的丹藥才靜靜躺在錦緞之上，沁出清苦微甘的香氣。
澄觀山人將丹藥裝入紫檀木匣，雙手遞與阮月：“時辰，用法皆寫在裡頭那枚絹簽上了，路上務必仔細，這丹藥嬌貴，莫受潮氣。”
阮月捧過木匣，只覺掌心溫熱，似還帶著丹爐餘溫，又似浸透了師父連日操勞的心血。
七師兄關櫟同父親一起將阮月送至山門口，阮月轉身跪下，又拜了三拜：“阮月就此拜別師父，此一去，卻又不知何時再能相見，萬望師父保重身體，來日可期！”
澄觀山人微微頷首，目送著她離去的身影，仍不忘囑咐道：“若是在京中遇上難處，莫要自己硬扛，只管上山來找師父！”
“弟子謹記！”阮月應道，身影漸行漸遠。
老人立在風口，望著山道盡頭揚起的微塵，深深一嘆：“這孩子……總是忍辱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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