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挑擔的漢子也插進話來:“廣陵城裡誰不知胡半城?鋪子從城南開到城北,老來得這麼個獨女,疼得眼珠子似的,如今人死得不明不白,你當胡老爺會善罷甘休?”
“那這胡家……”阮月才要開口,人群中忽然傳來清朗一聲,頓時橫截她音:“這位大嬸,在下有禮了!”
阮月循聲望去,只見個身著青布長衫的年輕男子走上前來,膚色白皙,眉眼疏朗,手中一柄素面摺扇輕搖,倒有幾分讀書人的文氣,他朝賣菜婦人微微欠身,語氣溫文:“方才聽諸位說起胡家,敢問這胡家,當真是廣陵城首富麼?”
阮月到了嘴邊的話被生生截住,不由蹙起眉:“這人好生無禮,沒見旁人正說著話?”
話未說完,那頭突然傳來一聲喝令:“都散開!屍首抬回衙門驗看,閒雜人等不得圍觀!”
阮月抬眼望去,只見縣令正用帕子捂著口鼻,眉頭擰成了疙瘩,眼神卻飄忽不定掃向胡管家被人攙走的方向。
那青衣男子聞聲瞥了她一眼,卻只當未聞,仍含笑望著婦人,待對方連連點頭稱是,他忽然收了摺扇,朝河灘處揚聲道:“大人!草民有要緊案情稟報!”
這一嗓子引得眾人側目,縣令正焦頭爛額,聞聲如得救星,忙道:“近前說話!”
阮月心中疑雲愈濃,見這男子孤身一人,言行卻從容不迫,便悄然挪步,隨他一同走出人群,縣令只當二人是一道的,不及細問連聲道:“二位既知內情,且隨本官回衙門細說。”
往縣衙去的路上,那男子屢屢回首,放慢了腳步側首低語:“為何一直跟著我?”
“誰跟著你了?”阮月面不改色:“是縣令大人請我們同去,你既說有案情要稟,我自然想聽聽。”
男子挑眉輕笑,摺扇在掌心敲了敲:“聽案情可是要收銀子的,這位小友……付得起麼?”目光在她簡素的衣衫上一轉,意思再明顯不過。
阮月也不惱,伸手從荷包裡拈出一塊碎銀,輕輕拋進他懷中:“拿去,真瞧不出,一副斯文模樣,倒滿身銅臭。”
銀子落進掌心,男子頓時眉眼彎彎,熟練地將銀錢納入袖中:“有錢能使鬼推磨的道理,難道小友不懂?”言語間竟有幾分理直氣壯的狡黠。
前頭縣令聽見二人低語,回頭疑惑道:“二位……莫非原本不相識?”
“怎會不相識!”男子搶先應聲,順勢將阮月往身邊輕輕一帶,笑容殷勤:“我倆熟得很,方才不過說笑罷了,您說是吧?”最後一句卻是偏過頭來,朝阮月眨了眨眼。
阮月暗咬牙根,卻只得在縣令探究的目光中,緩緩點了點頭。
步入縣衙,縣令不及升堂便命人速傳仵作至偏廳驗屍,衙役抬進一張門板,將那溼淋淋的屍首安置其上,滿室頓時瀰漫開河水的腥氣與隱約的腐味。
縣令在堂前來回踱步,不時朝簾後張望,師爺見狀,轉身朝客座上的兩人賠笑搭話:“二位公子瞧著面生,想必不是本地人?不知該如何稱呼?”
阮月尚未開口,那青衣男子已然收起摺扇,拱手應道:“晚生姓白,草字逸之,遊學途經貴地。”言罷側目看向阮月,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師爺的目光轉向阮月,見她膚質細膩,眉目清秀得過分,心下已有幾分猜測,面上仍客氣道:“這位公子是……”
“阮月。”她簡短答道:“京城人氏。”
“阮……月?”師爺捋須沉吟,忽而笑道:“好名字,尊親為公子取此佳名,想必是寄望公子前程如皓月當空,清明光輝……”
“師爺此言差矣。”白逸之截過話頭,摺扇在掌心輕叩,眼中笑意淺淡:“月有盈缺,人有聚散,陰晴圓缺本是天道,何須強求圓滿?依在下看,這月字取得妙極,恰合世間常態。”說罷朝阮月眨了眨眼,似在問她這解圍可還妥當。
阮月垂眸端起茶盞,借氤氳水汽掩去眼底波動,這人看似插科打諢,一句話卻既解了師爺探問名字深意的尷尬,又暗合了她此刻難求圓滿的境遇,簾後此時傳來窸窣聲響,老仵作佝僂著腰掀簾而出,手中驗狀墨跡未乾……
京城之中,二王爺帶著人馬將城內城外翻尋了數遍,卻連阮月半點蹤跡也未尋著,一連幾日都是如此,眼見暮色四沉,他只得調轉馬頭回宮覆命。
司馬靖聽罷稟報,指尖在案上輕叩片刻,忽而抬眼:“明日往南蘇走一趟吧。”他想起許多年前茉離曾提過,她有位師父隱居在南蘇,若她真要離京,除卻師門故地,怕是再無別的去處可尋了。
“皇兄,這般尋人之法終究是大海撈針。”二王爺斟酌著開口:“不如……皇兄直接頒下詔令,傳召妹妹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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