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靖合上眼，往事如潮水般漫上心頭。
司馬二十八年秋，他十二歲，那日天色青灰，承乾殿前的積葉尚未掃盡，他踩著及踝的落葉一步步走上玉階，龍椅冰涼堅硬的觸感透過層層衣料刺進肌膚，他從未想過會以這樣的身份坐在這裡，一國之主，四字重如千斤巨鼎，沉沉壓上少年單薄的肩骨。
記憶裡最深的，卻是更早的光景，父親身形偉岸，常著一襲青衫立在廊下與客談笑，府中上下無人不敬他愛他，父親與母親更是情深，曾是一段佳話，母親彈琴時，父親總要立在窗邊聽，聽到清風動帷簾處，便會抬手替她攏一攏被風吹散的鬢髮。
“清靖寡慾，與物無競。”是他名字的由來。
曾聽聞府中舊人說，是父親那時最喜愛的一本書《北史》中之句，故而便在他的名字中留下了這個“靖”字，那時他還姓許，單名靖，字則鈺。父親握著他的手教他寫這兩個字時，眼底映著書齋暖黃的燭光：“靖者，安也。則鈺者，如玉之德。吾兒當如是。”
可五歲那年寒冬，一場急病捲走了父親，母親抱著棺木哭得昏死三次，外祖父終究不忍，將他們兄妹四人接進宮中。
母親逼他們改姓那日，母親死死掐著他的手腕，指甲陷進皮肉：“從今往後，只能記得你們姓司馬。”他疼得掉淚，卻看見母親眼中燒著比痛更烈的火焰，多年後才懂，那火焰名叫“權衡利弊”。
宮中歲月如深潭暗流，德賢皇貴妃的宮殿曾是他們兄妹最貪戀的暖處，皇貴妃總備著桂花糖，母親與她並坐繡架前，笑影在絲線間流轉。
直到那個蟬鳴刺耳的午後，司馬靖躲過嬤嬤，溜進皇貴妃的後園偷摘石榴，雜沓腳步聲驟然逼近時，他慌不擇路鑽進牆角檀木立櫃。縫隙漏進的光裡，他看見當時還是皇后的太皇太后端著一碗黑湯。
四個宮人強按住掙扎的皇貴妃，碗沿抵開牙關，咕咚咕咚的吞嚥聲混著喉間嗚咽，皇貴妃倒下去時，雙眼正朝著櫃門方向，血從七竅蜿蜒爬出，她渙散的目光忽然定了一瞬，彷彿穿透木板看見了櫃中瑟縮的孩子。
司馬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血腥味混著檀木香湧進口鼻，高燒七日，御醫署輪值守在榻前，病癒後他再見太皇太后，總覺那雍容笑意後藏著那日午後粘稠的血腥之氣。
外祖父司馬亢駕崩那年春夏之交，他在四姨母的別院遇見阮月。
一樹梨花白如新雪，少女執劍旋身，衣袂驚起落英紛飛，那劍勢不像宮中教習的柔美舞姿，而是挾著塞外風沙的凜冽，起腕如鷹隼振翼，回鋒似寒江截流。
他忍不住走近，有意指點道：“馬步若扎不穩，便是練上十年也入不得門。”
她收劍回眸，眼中沒有宮中女子慣有的敬畏或諂媚，只有山泉洗過般的清亮戒備。後來母親拉著他笑：“這是你二姨母的心頭肉，阮氏月姑娘。”他才恍惚想起，多年前那位以嚴酷聞名的鎮國公主確曾抱來個粉雕玉琢的女娃，那孩子也是這般水靈靈望著自己。
梨花瓣落在她肩頭時，緣分已悄然生根。
可他始終沒有說破，說破她始終沒有放棄調查阮父死因時，他早已在密摺裡看見“李氏”二字如毒藤纏繞卷宗，說破她每每懷念德賢皇貴妃時，他眼前總會浮現櫃門縫隙後那雙逐漸失焦的眼睛。
李家這棵大樹，根鬚早已扎進王朝血脈，上有太皇太后廕庇，下有門生故吏盤踞朝堂，動李家時機未至，劍刃需藏於鞘中溫養鋒芒。
立後前夜，太后深夜叩開他的殿門：“榮承將軍李括，先帝在時言聽計從，如今卻屢屢抗旨，皇帝可知他所圖為何？”
燭花爆響一聲，司馬靖撫過案上鳳印圖樣，忽然笑了——那就用皇后之位，換一個答案罷。
靜妃也是謎，梁拓義女的身份本就微妙，而她看他的眼神更古怪，分明在笑，眼底卻總浮著淚光似的霧靄，彷彿透過他在凝望別的影子。
至於阮月……這一刻他忽然懂了《鳳求凰》裡灼燙的句子：“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可立後大典的禮樂還未散盡，她就失了蹤跡，只留一紙素箋，墨跡被滴暈開小片潮溼：“散心矣，勿念。”
告示貼滿城門巷陌，回應他的只有呼嘯的風，原來人生至幸是得知己，至痛是知己恰是所愛，而至哀是明月終棄層城而去，獨留人間帝王抱著褪色香包，在空曠殿宇裡一遍遍描摹那句：“別後相思人似月，雲間水上到層城。”
窗外更鼓又響，司馬靖展開新紙，卻遲遲未能落筆，或許他該寫的不是詔令，而是年少時未敢送出的那封罪己詔……
又半月以後，北夷公主赫蘭律儀仗踏入了宵亦國境。
為顯邦交之誼，司馬靖命人大開朱雀門，錦繡鋪道，華燈徹夜，宮中夜宴設於攬月臺，絲竹聲裡琉璃盞交錯，薰風捲起層層紗幔，露出滿座珠翠光華。
太皇太后端坐鸞首，太后執玉杯含笑，皇后李氏金縷衣映著燭火，靜妃垂眸撫弄裙裾流蘇，梅嬪正與鄰座輕聲細語，後宮有名位的女子皆在席間，儼然一副太平牡丹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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