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月》第103章 高處凌寒嫌隙生(1)

作者:凸痴i·3個月前

“對外可宣稱,蓀柔郡主與皇家早有婚約……”太后眼中算計深沉,燭火在她眼底映出兩簇幽光:“只因她年幼不宜為後,恐難以震懾六宮,才遲遲未行冊封,如今她已過及笄,正可順理成章迎入中宮。”

她略頓,繼續布謀:“先前壽寧殿風波,不過是皇家內部一場誤會,重金封了知情人的口,遣送出京或是除之而後快,此事便能抹平。”聲音陡然厲轉直下:“那日我已命嬤嬤驗明正身,斷不會讓皇帝娶一個失貞女子為後!亦不會讓司馬氏的江山,沾上一星半點的汙名。”

燭火在太后眼中跳動,濺起的火星在她深不見底的眸中倏忽明滅,幾十年宮闈沉浮,早將這份算計磨成了本能:“皇帝,社稷為重,大局為重……皇帝。”

一字一句的“皇帝”二字如同繩索,一圈圈纏上他的脖頸,逼得人喘氣不過,司馬靖閉了閉眼,那早已在心底推演過無數遍的棋局又猙獰浮現,每一步都精準,每一步都骯髒,他霍然起身,朝太后草草一揖,幾乎倉皇踏出了益休宮,北風撲在臉上,卻吹不散胸中那團濁氣。

更深露重,阮月早已歇下,閨閣外驟然響起叩門聲,急如密雨,侍女茉離匆匆披衣開門,卻見司馬靖一身玄衣浸著夜寒立在階前,衣角還沾著未化的夜霜。

“陛下……”茉離惶然屈膝,卻以身子掩住門縫:“郡主已然歇下了,閨閣之中,深夜相見恐惹非議,陛下稍待片刻,容奴先喚醒郡主……”

話音未落,司馬靖已抬手製止:“月兒既已睡下,那……”

屋內卻傳來窸窣動靜,傳出一陣哈欠倦懶之聲:“茉離,外頭是誰?”

燭火次第亮起,阮月披著寢衣立在屏風一旁,青絲如瀑垂落肩頭,燭光在她鎖骨處投下一彎溫潤的影。

見司馬靖這身打扮,她先是一怔,隨即掩唇輕笑:“皇兄為何這身打扮?難不成要邀月兒夜巡京街?”

司馬靖沉默著反手合上門扉,茉離則躬身將茶盞輕擱在案几邊緣,便又向後退去,只在房口亭廊處守著,這風口浪尖時節,倘若叫人知曉了,豈不徒增名聲風浪。

“月兒……”他喚得低沉,阮月忽覺耳根發熱,側身避開他走近的身影,龍涎香混著夜露的氣息將她裹住:“皇兄深夜至此,是有什麼要事?”

“只是……想見你。”司馬靖抬手,指尖幾乎觸到她散落的髮絲,勉強勾起唇角:“這些日子事多繁忙,不常見你,而你總往靜妃處去,倒把我忘了,前日讓茉離取的燕窩可按時用了?”

“皇兄!”阮月索性在繡墩上坐下,睏倦揉著眼:“連龍袍都換下了,若只為問這些,傳茉離進宮問一句便是,何必親自跑一趟呢!”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眸光在燭影裡漾著水汽。

司馬靖身形驟然一沉,眼中透出難色,空氣凝滯如膠。

“皇兄,到底怎麼了?”阮月傾身向前,睡意全消,莫非……真被李黨算定了不成。

“只是來瞧瞧你……”司馬靖話到舌尖又滾了回去,立後之事本不必與她交代……

可那些輾轉反側的夜裡,他實在難以面對自己的心,難以面對即將辜負月兒的自己。每思及此,胸腔裡便似有鈍刀慢剮,原來九五之尊的“不得已”三字,竟比庶民的愛而不得更齷齪三分。

今夜鬼使神差地來,原是想親口剖白這份不得已,可對著她清亮的眼睛,那句立蓀柔為後卻如鯁在喉,灼得五臟六腑都在疼痛。

阮月心頭已猜中七八分,能令他這般難以啟齒的,除卻立後之事,再無其他可能。

她靜立片刻,忽轉身走向床榻,從枕下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黃供詞,正是南蘇府小二畫押供證,控訴李家惡行的文書,遞到了司馬靖眼前。

司馬靖接過那疊紙,目光掃過墨跡,竟無半分驚詫,只淡淡道:“你還是去查了……”

阮月陡然抬眸,見他面上毫無驚訝,卻驚了:“皇兄,難道你早已知曉此事?”

“月兒……”司馬靖負疚低頭,可依舊牙關緊咬,聲音沉如壓城烏雲:“李家終究是扶持司馬氏登基的功臣,榮承將軍隨先帝血戰沙場數十載,縱有瑕疵,先帝在世時亦只能暫且隱忍。”

這萬民之上的君王,此刻竟不敢迎視她的眼睛,垂首的姿態像個惶惑的孩童一般。

“可先帝是先帝!不是皇兄你啊!”阮月猝然打斷,字字如釘:“如今身坐朝堂的是皇兄啊!”

淚光在她眼中積聚,卻始終未墜:“太皇太后與李家合謀害德賢皇貴妃,縱惡徒欲逼死我母親……皇兄曾親口答應,會還月兒一個公道!”

司馬靖默然扶起她,雙臂收攏想將她擁入懷中,卻被她狠狠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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