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靖步履匆匆踏進李府別苑，榮承將軍已候在廊下，月華潑灑在青石階之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
“太皇太后此刻身在何處？”司馬靖未及寒暄便徑直問道。
榮承將軍抬手虛引向內室，司馬靖凝視他片刻，方掀簾而入，室內只點著一盞昏燈。
鏡前坐著位白髮披散的老婦，正執梳緩緩理著及肩銀絲，她身著素淨的棉布寢衣，鬢髮齊整，全然不似歷經劫難的模樣，聽見腳步聲，這才轉過身來，正是太皇太后，只是那雙曾洞悉世情的眼睛，如今竟如古井般沉寂無波。
“皇祖母？”司馬靖怔在門前。
“陛下……”榮承將軍跟了進來，聲音壓得低沉：“待老臣尋得太皇太后時，她已傷病纏身。”
司馬靖默然良久，目光在老人木然面容與榮承將軍恭謹姿態間往返，終是淡淡道：“不愧是隨先帝開疆拓土的老將，行事如此雷厲風行，不過半月，便將皇祖母安然尋回。”
“老臣只是聽聞宮衛閒談，覺察事有蹊蹺，這才斗膽調兵搜查。”榮承將軍躬身抱拳：“擅自行動之罪，還請陛下責罰。”
“無妨。”司馬靖上前扶太皇太后坐下：“人平安歸來便是大幸。”他俯身細問：“皇祖母，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您怎會身陷刑部大牢？”
太皇太后抬起眼簾，先望了望榮承將軍，榮承將軍垂手立在陰影裡，微微頷首。
“那是年初的事了。”她開口，聲音沙啞如磨砂：“哀家夜裡總難安枕，那晚因嫌外間腳步聲雜，便將守夜的嬤嬤們都遣遠了。”
每一個字都像浸過冰水，緩慢而僵硬地淌出，這本就是李家反覆教習的說辭。
“剛臥下不久，忽聞簾外窸窣作響，起身檢視時，後頸驟然一痛……”她抬手虛撫頸側：“再醒來，已置身荒郊，喉珠遭了重創，半字也吐不出，只得混入流民商隊踉蹌回城。”
李家編織的這張網，縝密得尋不到一絲線頭。
“誰知在街市竟遇著戚兒……”她閉目，似不忍回憶：“她將哀家認作刺客，當場拿下，那時對鏡，方知自己容貌已改，可口不能言，眼睜睜看著二王爺將哀家投入刑部大牢。”
“這些時日，喉傷漸愈，然獄中呼告無門。”她忽然掩唇咳嗽起來，肩頭輕顫：“若再遲些……只怕哀家與皇帝，便要陰陽永隔了。”
淚珠滾過枯皺的面頰，她透過朦朧水光，瞥見榮承將軍唇角轉瞬即逝的笑意，於是更用力擦拭起眼角，將那番早已鏤刻在心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完畢。
早自去歲除夕，太皇太后宮中忽起“邪祟”風波，執意逼娶蓀柔郡主為後時，司馬靖便已覺察異樣，皇祖母雖素來篤信佛法，卻從不會以怪力亂神之說干涉朝局。
他並非不容蓀柔入宮，若她願為妃嬪，哪怕冊以貴妃之位，他亦可成全李家那份盤踞朝堂數十年的野心，可她偏偏要的是皇后之位。
那是他心底早已留給另一個人的位置，如今這場鬧劇，卻將蓀柔逼至名節盡毀的絕境，司馬靖猛然抬手重拍額角，自己竟犯下如此致命的疏忽！只草草審訊便將那“狂徒”推出午門，看似雷厲風行，實則斬斷了所有追查真兇的線索。
“陛下？”內侍輕聲提醒。
司馬靖收回心神，扶太皇太后登上回宮鸞輿，老人一路沉默望著宮道兩側漸次低伏的琉璃瓦，指甲深深掐進錦墊的金線繡紋裡。
風波卻如野火般竄得更快，甫回寢殿，已有密報跪呈案前：午門外血濺刑場之際，忽有黑衣蒙面人自簷角飛掠而下，劍光如練，竟當眾劫走死囚。如今街頭巷尾皆在傳言，那惡徒實乃江湖俠士，劫法場是為替天行道。
“荒謬！”司馬靖捏碎手中茶盞，命勳伍軍全城搜捕，卻連片衣角都未曾尋獲，通緝詔書貼滿九門，畫像上那雙被刻意描摹得凜然如星的眼睛，反在茶樓說書人口中成了“義薄雲天”。
更棘手的，是蓀柔郡主，自那日甦醒，她三度絞斷羅帶，摔碎藥碗，甚至以金簪抵喉，宮女日夜輪守，樂一哭跪在殿外石階上，額頭的舊傷又滲出新血。
司馬靖揮退又一撥稟報郡主動向的宮人，目光落在案頭堆積如山的奏章上，墨跡在眼前洇開，化作一團團扭曲的暗影，他推開窗，暮風捲著遠處飄來的檀香，恍惚間嗅到一股血鏽之氣。原來棋錯一招，便會滿盤皆亂。
益休宮外傳來侍衛悠長的通報聲：“陛下駕到……”
殿內卻只聞沉鬱的踱步之聲，司馬靖連與太后對坐用膳時，眉間鬱結都未曾散開半分，銀箸舉起又放下，擱在青玉碗沿發出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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