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走近，行了個跪拜大禮，隨後便義正言辭，理直氣壯：“妾既掌鳳印，督導嬪妃德容言功是本分，靜妃與其婢女屢次失儀，若不加以懲戒，六宮何以服眾？”她抬眼直視帝王，目光坦然得不帶一絲漣漪：“難道陛下要為一介妃嬪，毀了祖宗定下的宮規？”
“依你的意思是連朕也無權干涉這後宮之事，全憑你一人撒潑即可？”司馬靖一掌拍在案上，茶盞跳起三寸：“小懲大誡？靜妃跪到昏厥你仍不罷休，連她貼身侍女都扣押了，這豈是一國之母的儀度？”
皇后倏然轉頭看向樂一：“靜妃昏厥之事，為何無人稟報？”
樂一應聲跪倒：“回娘娘，那時您正在午憩，奴們不敢驚擾，後來靜妃娘娘去而復返，想來應無大礙……奴們也勸過，可娘娘執意不肯起身。”
“陛下都聽見了。”皇后眼圈微紅，指尖撫過袖口金線：“妾原本真的只是小懲大誡，原是好意規勸，誰知靜妃會錯了意，竟這般倔強，您可千萬不要冤枉了妾！”
司馬靖冷笑一聲，將手中茶盞重重頓在案上，濺出的水漬在紫檀木面洇開深痕：“那朕倒要問問，樂一帶走的不遙現在何處？”
“陛下明鑑！”皇后膝行兩步，聲音陡然提高：“妾只是命樂一教導那婢女規矩，早早便放回去，若陛下不信……”她揚起頭，脖頸拉出凜然的弧線：“大可搜一搜這羽匯閣，看看不遙是否在這兒！”
“崔晨！”司馬靖揚聲喚道：“既然皇后這樣說了，便給朕仔細搜這羽匯閣！每一間廂房，每一處暗櫃都不許放過，務必找到不遙！”
樂一忽然重重叩首：“陛下！奴斗膽進言……今晨梅嬪娘娘與靜妃在廊下說話時，似乎有些不快，何不將梅嬪娘娘也喚來問問，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半盞茶功夫，梅嬪被帶至羽匯閣，面對質問，她只連連叩首，鬢邊珠釵亂顫：“陛下明鑑，妾宮中絕無此人！”
崔晨悄步入內，附在司馬靖耳畔低語數句，帝王驟然攥緊拳背，青筋虯結而起，目光如箭矢射向梅嬪：“好一個絕無此人，你可知欺君是何等罪名？”
梅嬪惶然抬首一臉無辜，可實在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面色煞白：“妾……妾實在不知……崔大人還請明說才好。”
“娘娘……”崔晨垂目躬身：“不遙姑娘是在您內室尋到的，十指指甲盡數被拔，渾身針孔密佈，現下正血淋淋躺在您寢殿錦褥上。”
司馬靖袖掃茶盞，碎瓷濺了滿階，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這不遙究竟也是活生生一個人，竟被你折磨成這般模樣！朕再不能饒你！即日起，梅嬪禁足盈秋閣，無詔不得出！”
“陛下……”梅嬪撲上前攥住龍袍下襬，指尖因用力而泛青：“妾冤枉啊！那定是有人栽贓陷害！”卻見帝王毫不留情拂袖離開，她癱坐在地嘶聲道：“為何您從來不肯信妾半分？妾沒有啊！沒有啊！”
忽地她轉頭望向座上悠然品茶的皇后，瞳孔驟縮：“是你……是你！”
皇后慢條斯理吹開茶沫，眉眼在氤氳水汽後彎成新月：“人是從盈秋閣搜出來的，與本宮何干？”
“好一招連環計！”梅嬪踉蹌起身，簪上流蘇激烈碰撞：“先誘我與靜妃爭執，再當眾施懲讓我以為你我同盟……接著擄走她的婢女，最後送入我宮中。”她齒間滲出冷笑：“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皇后就不怕陛下從此厭棄你這毒婦？”
“厭棄？”皇后擱下茶盞，瓷底碰出清脆一響：“本宮再不得寵，也是掌鳳印，主六宮的皇后。”她揚手示意：“送梅嬪回宮。”
宮人立時上前架住梅嬪，她仰首大笑：“是，陛下是不待見我，可我的封號是先帝定下，加以郭家幾代功勳，陛下總要掂量掂量！咱們……且走著瞧！”
那抹絳紫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皇后指尖撫過腕間冰涼的翡翠，對樂一莞爾：“這事辦得漂亮。”
黛安殿內，靜妃倚在榻上，膝頭腫得如發酵的麵糰一般，稍一動彈便疼出冷汗，太醫跪了滿地，她卻只盯著殿門方向，心中擔憂著不遙：“不遙怎麼還未回來？”
“娘娘，您這傷若再不敷藥，怕是會落下病根……”顧太醫話音未落，靜妃等得焦急難熬，便將太醫通通轟了回去，太醫們亦不敢違抗聖令，又不得進去，只能在大殿外侯著……
太醫們退至廊下，彼此交換著憂心忡忡的眼神，秋風卷著殘葉撲上階沿，殿內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半個時辰過去了，下頭人將不遙抬回了黛安殿。只見她渾身是傷，氣息微弱，鮮紅血痕在素色中衣上洇開，宛如雪地裡零落的殘梅。
靜妃一見，心口猛地一揪，眼淚頓時滾了下來：“是我害了你……都是我的錯……”她忙踉蹌上前，卻被自己無力的膝蓋絆住，重重跌坐在地上，小腹微微脹痛起來。
內侍們慌忙將不遙抬進內室，靜妃卻顧不得疼，只仰著臉向太醫哀求：“求各位大人……無論如何救救她！”
太醫們提著藥箱疾步而入，靜妃才被人攙起，放在一旁的椅上，她身子發顫望著那道垂下的簾帷，心中絞痛，那樣好的年紀，那樣靈透的一個人，若真就這樣沒了，豈不是自己作下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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