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原本瑩潤的肌膚上，竟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針孔，細如粟米，深可見肉，從肩背到手足，無一處完好，有些創口仍在滲著細小的血珠，在燭光下泛著暗淡的溼痕，靜妃捂住嘴，淚水卻湧出，沿著下頜滴落，在衣襟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原不過是一場主僕緣分……”她哽咽著取過藥膏，顫抖著指尖一點點塗抹：“可難為你如此忠心為我，卻害了自己……”
待上完藥，靜妃收拾停當，緩步挪至正殿，卻見司馬靖仍立在明間，她正欲行禮，腳下卻忽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去。
所幸司馬靖伸手扶住，這才沒能摔了下去，他將她按回椅中，目光沉沉落在她蒼白臉上：“太醫在此，你為何始終不肯診脈？這般諱疾忌醫豈是明智之舉？”
靜妃唇瓣微動，終是垂眸不語，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有些事，她寧可不聽分明：“妾沒有大礙，不必勞動太醫，大人們請回吧！”她輕聲說著，試圖迴避。
“且慢。”司馬靖卻揮手止住欲退的太醫，徑直走近，握住她的手腕：“今日跪了那麼久豈會無事？太醫，過來診脈。”
太醫應聲上前，三指搭脈，片刻後忽然抬眼，與身旁同僚交換了一個眼神，面上漸漸浮起喜色，幾人一齊跪下，聲音裡透著壓抑不住的雀躍：“恭喜陛下，賀喜陛下！靜妃娘娘這是喜脈！”
司馬靖當即怔住：“當真？”
“千真萬確！娘娘脈象流利滑潤，如珠走盤，正是喜脈之兆！”
“退下吧。”司馬靖揚手揮退左右，殿門輕掩，將外間最後一絲聲響隔絕，燭火在銅盞裡靜靜跳躍，映著他緊鎖的眉宇與滿室凝固的寂靜，他竭力回想，腦海中卻只餘下零碎模糊光影與酒意蒸騰後的昏沉，毫無半分切實線索。
“是……上月中，那一夜？”他終於開口打破沉默，聲音因不確定而有些乾澀，除了那唯一一次酒醉宿在黛安殿中，他再想不出別的可能。
見靜妃頰邊緩緩漫上紅暈，如白玉染霞，垂眸極輕的點了點頭。
“可朕記得……酒後分明歇在了偏殿，怎會……”司馬靖低聲自語，指節無意識叩著桌面，他向來謹慎自持，心中又早有所屬，絕無可能越界……可若非自己，何人敢在宮禁之內，帝王眼皮底下行此悖逆之事？
他聲音雖輕，靜妃卻字字聽得分明，她抬眼眸中頃刻蓄滿了淚，盈盈欲墜，那份深切的委屈幾乎要漫了出來。
那一夜，月華如水，兩人把酒閒話至深夜，皆已醺然，她記得分明，宮人將他扶往偏殿後不久，那恍惚身影卻去而復返，帶著微醺的氣息與不容抗拒的暖意，於黑暗中將一切溫柔與混亂都給予了她，天明前方才悄然而去。
她一直以為，他不燃燭火，悄然來去，自有不欲人知的深意，可如今，他竟說……全不記得，宮禁森嚴，若非是他，難道這腹中之子，還能憑空而來不成？
“陛下……是疑心妾？”她終是哽咽出聲，字字帶著顫音。
司馬靖聞聲從紛亂的思緒中抽離，見她面色蒼白，指尖將袖口攥得死緊，那份驚惶與脆弱全然不似作偽，是了，這等事本就無從查證，況且深宮之內，誰有這般通天膽量，或許真是自己醉後荒唐，卻忘得乾淨。
他心頭驀地升起一陣煩躁，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愧意，終究將翻湧的疑慮強壓下去，抬手重重揉了揉額角，千般思緒，只化為一聲暗歎，果真是酒能害人。
“也罷……是朕酒後失儀。”他語氣緩了些，目光落在她依舊平坦的小腹上，復又想起她今日長跪：“你早知有孕，才遲遲不肯讓太醫診脈的是不是？既早知有身孕，為何遲遲不報，還那般不顧惜地跪著？”
靜妃輕輕點頭，卻又急忙搖頭，淚珠隨著動作滾落：“胎象未穩……妾不敢妄言，只怕福薄，承不住這聲張。”
“糊塗！”司馬靖語氣陡然一沉，似責備，更似後怕：“從今日起，好好在宮中養著，那些不必要的安，一概免了。”
說罷他已轉身朝殿外走去，步伐迅疾，帶起的風拂動簾帳，也捲走了室內最後一點暖意，只餘下滿殿清寂，與靜妃悄然滑落的冰涼淚滴。
司馬靖獨自踱至御花園深處，暮色漸合，園中晚香初透，幾叢紫薇開得正好，那是阮月平日最喜摘來簪鬢的，花瓣凝著最後一縷天光，皎潔柔軟，恰似她含笑指尖輕撫過的模樣。
他駐足花前，心頭卻無半分閒情，只餘一片空茫的滯重：“靜妃有喜……要做父親了。”他低聲自語，彷彿要說服自己：“這本是樁喜事。”
話音落在寂靜裡，卻激不起半點歡欣漣漪，他伸手欲觸近旁的花枝，指尖卻在將碰未碰時倏然收回，最終只是負手而立，任由漸沉的暮色將自己淹沒。
客棧廂房內，二王爺正輕闔房門，卻見白逸之已候在門外，正探頭朝裡張望：“阮姑娘好些了沒有？”
“咳咳……”二王爺以拳抵唇輕咳一聲，不著痕跡地移步擋在門前：“小妹已好多了，還未請教公子尊姓大名以及家住何處？待歸家後，必奉上薄酬，以謝公子援手之德。”他面上帶著慣常的溫文笑意，言辭卻疏離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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