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北夷國主子嗣稀薄，唯有赫蘭律這一個女兒與兩位幼子相伴，可那兩位兄弟自幼與她性情迥異，從不願同她一處嬉鬧，赫蘭律雖得父王萬千寵愛，骨子裡卻始終浸著一層孤寂的清冷。
她從未見過誰似自己這般灑脫恣意，直到那日撞見阮月，彷彿茫茫人海中忽遇另一片相似的靈魂一般，那份欣喜，如同暗夜裡窺見了月光。
這些時日，二王爺奉司馬靖之命，日日如影隨形地纏著公主，纏得她幾乎不得空隙去尋阮月說私話，而司馬靖則常在國主帳中飲茶對弈，言語間幾番旁敲側擊，卻也始終未得確切音訊。
阮月如同匿入草原的露珠，再未露過面，兄弟二人便這般明暗交錯，細細篩著每一寸可能，終於在某個煩悶的午後，赫蘭律積壓多日的脾氣徹底爆發，衝著身側那個甩不掉的影子劈頭便道：“司馬哲！你究竟要跟我到幾時！”
二王爺無奈一嘆：“我亦是身不由己，一日尋不見妹妹，皇兄便一日不歸京，你以為我願意整日這般跟著平白惹人厭怠？”
“你既是為著你皇兄，又不是真心陪我！那我更不會告訴你了！”赫蘭律一掌拍在案上，眸子瞪得滾圓。
見她氣惱至此瞋目切齒模樣，二王爺心頭一悸，還未及細想便脫口道：“自然……自然也是想見你，只不過你若肯說出月兒下落，我必更感激你。”
赫蘭律聞言背過身去，嘴角忍不住悄悄揚起，嘴上卻仍不饒人：“誰稀罕你的感激！你若真想帶阿阮走，除非應我一個條件。”
“公主請講。”
她眼珠轉了轉，心下已有計較：“這話你應了不算，我得去尋你皇兄，君王金口，總不會出爾反爾罷？”言罷便疾步向前，由宮人引著直往司馬靖暫居的宮殿而去。
一見皇帝面，她便開門見山：“陛下既這般誠心要見阿阮，我也不再瞞了，可若要帶她回宵亦，須得應我一件事，我立時便可說出她身在何處。”
說話時，眼神卻不時往二王爺身上瞟，瞟得他脊背發涼，此刻的赫蘭律倒像極了話本里那威逼利誘，步步為營的土匪頭子。
“公主但說無妨。”司馬靖平靜望去。
赫蘭律點點頭一字一句道：“阿阮若走了，這北夷便又只剩我孤零零一人，除非……”她故意頓了頓，忽然一把拽住二王爺衣袖：“除非將二王爺留下來陪我！”
一旁二王爺瞬時瞪大雙眼，拼命朝皇兄使眼色，心中哀嚎：不可！不可！萬萬不可！
奈何赫蘭律將他擋得嚴嚴實實，司馬靖全然未見，只沉吟片刻緩聲問：“公主此言，是何用意？”
“這一人換一人的道理，陛下怎麼不懂呢？”赫蘭律揚起下巴，笑得明媚又狡黠：“你的心上人你帶回去，我的心上人，你得將他留下，這買賣，陛下穩賺不賠。”
心上人三字說得清脆響亮，如此直言不諱之語，震得二王爺耳中嗡嗡作響，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心上人？”司馬靖微微一怔，旋即恍然，眼底掠過一絲戲謔笑意：“二弟府中的確正缺位王妃，年歲也到了，不如……”
見二王爺僵立不語，司馬靖以肘輕碰他，才將他從恍惚中撞醒，赫蘭律卻連忙插嘴：“我可沒說要做王妃！只消將他留下便好！”說罷咯咯笑起來，似計謀得逞的小狐狸，轉身便跑開了，留下兄弟二人相對無言。
司馬靖望著她遠去的背影，低聲自語：“此事……倒未嘗不可斟酌。”
二王爺這才徹底回神，滿臉委屈：“皇兄！您怎能這般將我賣了？那公主活似豺狼虎豹，這不是將親兄弟往火坑裡推麼？”
晨光初破，薄霧氤氳，又是一日清晨，崖邊荒草萋萋，被北風捲得簌簌低伏，直鋪到天邊去。司馬靖勒馬駐足，舉目望去，四野蒼茫，正自辨認方向，忽見崖畔立著一道纖影。
那女子白衣飄飄，髮絲隨風飛舞，幾片枯葉落上她肩頭，她卻渾然不覺，司馬靖心頭莫名一緊，這身影眼熟得教人恍惚，他下馬緩步走近，拱手恭敬問道：“姑娘，敢問這附近可有個叫和莊的村落？”
那人驀然轉身，四目相對的剎那，時間彷彿凝滯，北風捲起她衣袂，也捲起記憶中那雙總是含笑的雙眼，此刻那眼中水光瀲灩，情意脈脈，如同化凍的春泉。
“皇兄……”她輕聲喚道，聲音裡帶著細微的苦澀：“你來了。”
司馬靖怔在原地，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半晌，笑意才慢慢從眼底漾開，漫過唇角最終化作一聲哽在喉間的嘆息，他猛地上前，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月兒……”手臂收得極緊，彷彿要將這些時日的尋覓與煎熬都揉進擁抱裡：“終於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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