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山崖,將相擁的絮語吹散在晨光裡,遠處村落漸次升起炊煙,山崖之上,寒風蕭瑟。
司馬靖兩人並肩席地而坐,衣袂在風中交疊,阮月望著遠處蒼茫的群山,輕聲道:“原來我離宮這大半載,竟發生了這許多事……國喪期間我未能歸來,朝堂上想必非議不少,這些壓力,都是皇兄一力承擔了吧?月兒在此謝過……”
司馬靖側首靜靜看她,目光貪戀描摹她的輪廓,彷彿已許久不曾這般聽過她的聲音,時光如指間流沙,他生怕一個呼吸便會驚散此刻溫存,眼前人分明還是舊時模樣,可她眼底那層薄霜般的疏離,卻讓他心頭鈍痛。
他終究還是笑了笑:“比起那些,此刻你能在我身邊,才是真正的安寧,只願光陰永駐於此。”
“皇兄。”阮月忽然打斷他,轉過來認真望進他眼裡:“倘若有一日,我當真離了那座囚籠般的宮殿,遠避塵囂,離群索居,你是否願意拋下一切,隨我而去?”
山風驟緊,捲起她散落的髮絲,司馬靖凝視著她,彷彿要望進她眼眸最深處,他抬手輕撫她微涼的臉頰,一字一句道:“我從未眷戀過皇位,那座宮城於我,何嘗不是重重枷鎖?這些年……心愛之人近在咫尺,卻又遠隔天涯。”
阮月微微彎起唇角,若在從前,聽他此言,她心中當是春花爛漫,可如今,這話卻似千鈞重擔,沉沉壓上心頭。
他們各有揹負,他的家國天下朝堂百姓,她的家族舊恨心之所向,身份如天塹,前路多崎嶇,她心底漸漸浮起迷霧:這樣的兩個人,真能有結局麼?
“可望而不可及……”阮月喉間發緊,這些時日,這段情愫如荊棘纏繞心口,每每思及便痛徹肺腑,她閉了閉眼,終於將話擠出唇齒:“既然可望而不可及,長痛不如短痛,你我……不如就此作罷。”
“不!”司馬靖握住她的手,手掌之中浸透的溫柔直擊她心口:“若你心中對我已無惦念,再也不願相愛,我自會放手,從此一別兩寬,不思量,自相忘,只當全了你的心願!”
他聲音漸低,卻字字懇切:“可我的感受不會錯,我的月兒只是太累了,累到無力思量這些事,你既不願想,我絕不逼你,你可以如從前那般恣意灑脫,一切的一切都有我在,不僅是你的皇兄,更是你的司馬靖。”
他握緊她的手,眼底泛起赤色:“所以求你,別再提作罷二字,我們這一路走得太苦太難……可我始終相信,這一切都值得,終有一日,我們會守得雲開見月明,會終成眷屬,會兒女繞膝、子孫滿堂,會白頭偕老,會同穴而眠!”
阮月早已淚盈於睫,她何嘗捨得?只是這顆心,再難毫無隔閡地與他並肩而立。
司馬靖聲音裡已帶哽咽:“好月兒你信我,我們再咬牙挺過一關又一關,總能撥雲見日,你我對未來……再留一絲信心可好?”
“皇兄……”阮月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他是她心中永遠的驕傲,從來從容不迫,此刻卻在她面前紅了眼眶,將驕傲低進塵埃裡懇求。
“阮月。”司馬靖忽然正色喚她全名,見她抬眸等待,他霍然起身,朝著她端端正正行了一個大禮。
山風捲起他寬大的衣袖,他的聲音清晰而鄭重:“待你夙願得償,眉間風霜盡褪之日,司馬靖必以山河為聘日月為盟,迎姑娘入宗祠,續家譜,將我司馬氏百年家運,盡繫於卿之名側,望姑娘……務必應允。”
阮月驚愕起身,望著他眼中灼灼如星火的堅定,心中那桿秤終於開始搖擺,沉默如漫長的河流淌過山崖。
許久,她終於輕輕笑了,淚珠卻隨笑意滾落:“若當真有這樣一天……”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柔和而清晰:“我……定會應你。”
“好!”司馬靖朗聲大笑,緊緊握住身旁人的手,彷彿握住了餘生所有的晨昏:“願從此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遠處層雲漸散,一縷天光破空而來,正落在他們交握的指間。
時日飛快,轉眼又是臨別,司馬靖一行人整裝待發,入宮向老國主辭行,方走至殿門外,赫蘭律忽從廊柱後轉出,攔在眾人面前。
“陛下!”她聲音清亮,目光灼灼:“君無戲言,一人換一人,這話可還作數?”
“赫蘭律!休得無禮!”老國主疾步上前,一把將女兒拽至身後,壓低聲音斥道:“怎可對陛下這般無禮!什麼一人換一人?又在胡鬧些什麼!”
“父王,我沒有胡鬧。”赫蘭律眼中閃著期待的光芒,笑盈盈望向司馬靖:“這可是陛下親口應允的,不是嗎?”
旁側的阮月不禁掩唇輕笑,上前一步溫言解圍:“皇兄,公主既然執意要留二王爺在此,可朝中諸事繁雜,確實需二王爺回京處置,兩相為難,不如……”她眼波流轉,看向赫蘭律:“還是讓公主隨我們回中原去吧,如此既全了公主的心願,也不誤朝政。”
“好啊好啊!”赫蘭律歡呼雀躍,正愁北地苦寒無趣,這下可謂一舉兩得。
國主卻連連搖頭,眉間隱有憂色:“這如何使得?小女前番已在貴國叨擾多時,歸來不過幾月,怎好再度遠行……”
“父王……”赫蘭律挽住父親手臂,將他攙至一旁,湊在耳邊輕聲細語了幾句,只見國主面上的笑容漸漸凝住,目光在女兒與司馬靖之間徘徊片刻,終是長嘆一聲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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