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到出城時分，赫蘭律忽勒馬停住，輕咬下唇，吞吐道：“且慢！我還有件要緊東西落在房中，稍等片刻……”她縱身下馬，卻只走了兩步便急急回頭，伸手指向二王爺：“你！”
她滿目兇悍，一把攥住二王爺衣袖：“王爺須得同我一道去，不然你們若先走了，我豈不落得人財兩空？”
國主尷尬地拱手作揖，又是無奈又是歉然：“這丫頭實在沒規矩……讓諸位見笑了。”
見司馬靖含笑頷首，二王爺只得搖頭苦笑，隨她折返，兩人身影沒入城門洞中，不多時便策馬歸來，赫蘭律懷中多了個錦緞包裹的小匣，面上盡是得逞的明媚笑意。
車轍碾過初凍的泥土，一路向南，阮月與司馬靖同乘一車，忽輕聲笑道：“看來二哥哥這人質，是要當到底了。”
司馬靖望向窗外，前方馬背上，赫蘭律正揚鞭指著天際雁陣，不知在向身旁的二王爺說些什麼，而他那向來持重的二弟，竟也微微仰首，側耳傾聽，風吹雲動，遠山漸次淡成青灰色的痕。
一路山長水闊，遊賞談笑，倒將這歸途走成了閒遊，行至一處澄澈湖泊時，阮月與赫蘭律笑鬧著追逐跑遠，將兩個男人遠遠拋在身後。
“二郎……”司馬靖輕拍弟弟肩頭，摺扇一展，眼中盡是豔羨：“這位公主，看來是與你纏定了。”
二王爺瞥他一眼，目光卻不由自主追向遠處那個湖藍色身影，那姑娘正彎腰掬水潑向阮月，笑聲如碎玉濺冰，驚起蘆葦叢中幾隻白鷺，他眼底漸漸漾開暖意，搖頭笑道：“臣弟這不都是為了皇兄？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靜了片刻，他又輕聲續道：“其實……阿律雖有些刁蠻任性，卻比京城宮裡那些心思九曲的女子更叫人心安，她胸無城府，喜怒皆在臉上，像這塞外的天，晴便是晴，雨便是雨，從無陰霾。”
“既如此，回京後朕便為你做主……”司馬靖話音未落，卻被弟弟截住。
“皇兄！”二王爺正色道：“此事不急，倒是皇兄你呀，後院也該好生整頓了，否則將來五妹妹進了宮，怕是要平添不少風波。”
這話正戳中司馬靖心事，他搖扇的手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片淺淡的陰翳，四人一路且行且賞，看盡北地蒼茫風光，待回到中原時，已是寒冬臘月，北風捲著細雪撲打在車簾上。
郡南府門前早早懸起了紅燈籠，阮月攜赫蘭律才踏進院門，便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擁上前，暖閣裡炭火正旺，熏籠中瑞腦香氤氳漫開，瞬間裹散了滿身風塵寒氣。
赫蘭律解下雪氅，好奇打量著梁下精巧的走馬燈，燈影轉過她明亮的眼眸，恍然照見窗外，二王爺正立在馬車前撣落肩頭雪花，遠遠目送他們二人進來，抬頭時，恰與她隔窗相望，他微微一笑，呵出的白氣消散在凜冽的空氣中。
“郡主！”茉離與桃雅提著裙裾從廊下快步迎來，眼裡都是盈盈的喜色，大丫頭蘭兒攙著惠昭夫人緩緩走出正堂，夫人一見阮月踏進門來，眼中蓄了許久的淚便如斷線珠子般滾落：“可算是……回來了！”
“母親！”阮月疾步上前撲進她懷中，聲音哽咽：“女兒回來了，再不走了。”
惠昭夫人重重拍著她的背，又是心疼又是埋怨：“你這狠心的丫頭，大半年連封平安信都不捎回來，是要急死母親不成？”
“母親……”阮月抬起頭，卻見惠昭夫人面色紅潤，目含神采，往日纏綿病榻的憔悴竟已褪去大半，她頓時破涕為笑，孩子氣地替母親拭淚：“許久未見，您氣色好多了！方才拍我那幾下，力氣著實不小呢。”
夫人嘴上嗔怪，手卻將女兒握得緊緊：“這都是你當日上山求藥的好處，如今身子雖好了些，卻也經不起你這般三番兩次地往外跑。”
“赫蘭律拜見惠昭夫人。”一直靜立一旁的公主含笑行禮，姿態端莊。
惠昭夫人忙回禮，細細端詳她面容，眼中掠過讚歎：“陛下早使人來傳話，說北夷公主要來小住，要好生款待，卻不想是這般明豔動人的姑娘，快請進正殿用茶！”
眾人簇擁著往裡去，桃雅眼尖，瞥見阮月裙襬處劃開一道細口，忙輕聲道：“郡主，奴先侍候您更衣吧？”阮月點頭，向母親與公主告罪：“請母親與公主稍坐，我去去便回。”
閨閣內，茉離一掩上門便回身盯著阮月，上下打量不斷，唇瓣抿了又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桃雅從櫥中取出新制的錦緞衣裙，悄悄朝茉離使了個眼色，這細微動作卻被阮月瞧個正著。
“你們倆……”她微微挑眉：“可是有什麼事要說？”
“沒，沒有……”桃雅慌忙應聲，將衣裳輕輕擱在榻邊：“茉離姐姐，我們快替郡主梳妝更衣吧，可別讓夫人與公主等急了。”
茉離垂首上前，小心解開阮月的外衫，褪至中衣時，肩頭一道深色疤痕赫然顯露。
“呀！”茉離低撥出聲，隨即掩住嘴，壓低聲音急問：“郡主……這兒怎麼又受傷了，這疤痕可是之前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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