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聞言反而輕輕笑了，指尖點了點茉離的額頭：“宮中這等口角紛爭向來不少，也值得你們這般緊張？”
桃雅忍不住小聲嘟囔：“那靜妃分明是趁郡主離京，不知使了什麼手段才……如今若真誕下皇長子，將來您進宮後，豈不是要處處受制？”
“住口！”阮月倏然色變，聲線驟冷：“這種話也是能渾說的？若傳出去半分，你們有幾條命夠賠！”她起身拂袖，眼中寒光凜冽：“今日起誰再提此事，休怪我翻臉無情。”
阮月走到門邊，腳步卻頓住了，她緩緩轉身，眼中凌厲之色已化作一片溫軟的歉然，走回兩個丫鬟面前，輕輕握住她們的手：“方才是我急躁了……知道你們都是為我著想。”
聲音柔了下來，像春水解凍：“可我如今尚未出閣，更未與皇家定親，這些宮闈之事，我們聽得越多，問得越多，便越是引火上身。”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輕緩：“何況……我與誰的將來，終究都是未定之數，這般議論若傳出去，傷的終究是咱們自己。”
桃雅與茉離怔怔抬頭，卻見自家郡主唇邊竟漾開一絲淺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沒有怨懟，沒有酸楚，平靜得如同秋日深潭。
“既然靜妃娘娘有喜，她也曾幫過我……”阮月鬆開她們的手，轉身望向窗外枯枝上一點未化的殘雪：“選個晴好的日子，備份妥帖的禮，咱們該去道賀才是。”
兩個丫鬟面面相覷，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茫然，她們預想中的氣惱，醋意與不甘，在郡主臉上竟尋不到半分痕跡。
桃雅想起那些深夜，郡主獨坐燈下摩挲木簪模樣，想起她離京前夜，望著宮牆方向久久不語的側影，許是立後風波留下的傷還未癒合罷，茉離悄悄扯了扯桃雅的袖子，兩人默默垂下頭去。
“去準備吧。”阮月的聲音從窗前傳來，依舊平靜無波：“記得選些溫補之物，不必太過張揚。”廊下冷風捲入，吹得案上燈焰狠狠一顫。
羽匯閣內暖香陣陣，皇后斜倚在軟榻上，指尖正將一枚粉海棠輕輕插入天青釉瓶，她哼著不知名的小調，眉眼間盡是舒展的悅色。
樂一輕手輕腳走進來，見主子這般情狀，不禁笑問：“娘娘今日遇上什麼喜事了？連插花都帶著笑意。”
皇后放下花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底漾開細碎的光：“陛下昨日特意召本宮去，將今年除夕家宴一應事宜都交予本宮打理。”她聲調裡透出幾分輕盈：“還說要在宮中搭三日的戲臺，請異域最好的戲班進來，熱熱鬧鬧唱到元宵。”
樂一卻聽得困惑，撓了撓鬢角：“娘娘恕奴愚鈍……這分明是樁勞心勞力的苦差，您怎的如此開懷？”
“傻丫頭。”皇后輕笑搖頭，起身緩步走到窗邊的金絲葉盆栽前，她執起銀剪，對著日光端詳那叢過分茂盛的枝葉，聲音柔緩似在說閒話：“管家之權，不在管的是柴米油鹽還是錦繡繁華，而在一個管字。”
她手腕一轉，只聽咔嚓輕響，一枚新發的嫩苞連著幾片遮掩的葉子齊齊墜地，樂一盯著那落地的青嫩，倏然明悟，臉上也漸漸綻出笑容：“奴明白了……娘娘英明，這確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皇后垂眸望著盆中頓時疏朗不少的植株，指尖撫過修剪整齊的切口，唇邊笑意深了幾分。
夜漸漸深了，燭火在紗罩裡跳了一日，終於倦怠暗了下去，阮月連日奔波，本已疲極，才將燈盞熄滅躺下，叩門聲卻突兀響起。
“郡主……”門外是蘭兒壓低的聲音：“夫人有請。”
阮月心頭一緊，這般時辰傳喚，莫非母親的心疾又發作了，她匆匆披衣起身，行至母親房前，卻見內室漆黑一片。
“夫人在家祠等候。”蘭兒提燈引路，至祠堂石階前停步：“郡主請進，夫人正侯著呢，吩咐奴在外頭守著。”
阮月推開門，一股陳年的香灰氣撲面而來，祠內幽暗，唯有一支殘燭在供桌前明明滅滅，微弱光暈中，母親跪在德賢皇貴妃與父親靈位前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
“母親。”她輕聲喚道，憑著熟悉向前走去。
惠昭夫人手中佛珠驟停，並未回頭，只道：“月兒，跪下。”
阮月順從跪在母親身側，心中已料到了七八分，她望著燭光中父親牌位上深刻的字跡，平靜道：“母親想問什麼，便問吧。”
佛珠被輕輕擱在蒲團前，惠昭夫人抬眼看向丈夫靈位，聲音發顫：“月兒，面對你父親靈位，你同母親說實話，太皇太后，究竟是死於何故？”
“太皇太后乃是身中蠱毒，毒發而亡。”阮月斬釘截鐵，一字一句清晰如玉石相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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