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月》第131章 家祠辨計靈位前(1)

作者:凸痴i·3個月前

阮月抬手取下發間木簪,在燭光下端詳,輕輕撫摸著簪上紋理:“蠱毒並非女兒所下,原是李氏同太后娘娘商議帝后婚事之日,逼我婚中獻舞,女兒見她面色晦暗,皮脂之下有蟲影遊動,便知曉這定是蠱毒之症,並且頻發之兆……”

當日夜過三更,阮月著一身玄色夜行衣,如墨影般融入月色,她悄然潛入壽寧殿,伏在飛簷暗處,只見殿內燭火通明,太皇太后蜷臥在錦榻之上,面色青白,額間滲出豆大汗珠,五指深深掐進被褥,正是蠱毒發作之相。

忽見一黑衣小使自屏風後閃出,太皇太后氣若游絲,掙扎著將一封火漆密信塞入其手,送往李府而去,阮月目光一凜,待那小使潛出宮門,便如夜鷂般悄無聲息尾隨其後。

行至李府後巷,她趁其不備,一掌擊暈信使,取信展讀,竟是向榮承老將軍乞求解藥的求救信!阮月心頭疑雲驟起,李家與太皇太后本為同盟,何以暗中下蠱,她將密信納入懷中,決意一探究竟。

夜色如墨,將軍府邸森然矗立,若非蓀柔郡主大婚在即,府中上下連日操持婚儀,人倦馬乏,這般時辰,這龍潭虎穴豈容外人潛入,阮月提氣縱身,踏過圍牆青苔,如一片落葉飄入院中。

她目力極佳,很快辨出書房所在,但見廊下守衛往來如梭,燈火映照甲冑寒光,阮月屏息隱在假山石後,目光落向遠處馬廄,忽有計上心頭。

不過半柱香功夫,馬廄方向陡然騰起赤紅火光!乾燥草料遇風即燃,頃刻間烈焰噼啪作響,後院驚呼四起:“走水了!快救火!”

守衛們慌忙奔向火場,腳步聲雜亂遠去,阮月趁機閃身而出,如一道輕煙掠過長廊,書房沉重的楠木門扉悄然洞開,內裡陳設沉暗,唯有一縷月光透過窗欞,照見滿架兵書與案頭未乾的墨硯。

她反手掩門,將滿院喧囂隔絕在外。

“女兒在李家書房中,搜出了榮承與朝中各部往來的密信,吏部考功簿的篡改記錄,禮部典儀的賄賂清單,御史臺彈劾奏章的底稿……”阮月語速漸急,眼中恨意如淬火的刃,在昏暗中寒光凜冽:“可這老賊狡詐,這些擺在明面的書信皆不著要害,無法作為鐵證。”

她聲音忽而壓低,似回到那驚心動魄的夜:“正當女兒幾乎絕望時,卻瞥見紫檀案桌下暗嵌一方玄鐵八卦圖,幸得師父曾授奇門遁甲之術,女兒按乾,震等位連轉……”

燭火猛地一跳。

“暗格彈開時,裡頭藏著一隻青緞包袱。”阮月呼吸微滯,指尖無意識攥緊衣襟,那些關乎皇統秘辛的物件……未免母親擔憂,此刻還不能盡數向母親道出。

“裡頭是什麼?”惠昭夫人傾身追問,祠堂靜得甚至能聽見燭淚滴落的聲音。

“是太皇太后當年在江州產子時的嬰孩貼身襁褓……”阮月一字一頓:“還有她與李家十餘年來互通的密函,每一封都摁著血指印,記著見不得光的交易。”

她閉上眼,彷彿又看見那些發黃信箋上猙獰的字跡:“僅憑盲婦之言,女兒原還將信將疑,可當這些鐵證攤在眼前時……”

喉間泛上苦澀:“女兒卻也明白,縱使將這些呈給皇兄,他亦難以下詔處置太皇太后,宗法禮教如山,弒親之名誰也擔當不起……”

殘燭將盡,光影在她臉上劇烈搖晃:“可世仇不能不報,女兒便將太皇太后那封求救信,換作了一紙絕命之書……”

阮月抬起眼,眸中冰火交迸:“信上寫滿對榮承將軍的譏嘲唾罵,聲稱誓死不再受李家擺佈,那老將軍性烈如雷,見此悖逆之言豈能容她,況太皇太后知曉李家太多秘辛,若然反水,隨之而來的便是滅頂之災……”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所以以榮承老賊這沉不住的性子,必定會催動蠱毒,且必然會選在立後大典,風平浪靜之後,那時女兒已然離京,亦給皇兄留信暫緩追查,以免打草驚蛇……一切,恰如毒蛛落網,分毫不差。”

燭淚堆疊如丘,阮月眼中蓄著的淚終於滾落,卻在她抬眼的瞬間被某種更堅硬的東西取而代之,她咬緊牙關,字字從齒間迸出:“女兒本無意取她性命……可那些密信裡樁樁件件,哪一樁不是李括老賊借她之手所為?”

她忽地低笑一聲,那笑聲在祠堂裡盪開,冷得像冰稜相擊:“那麼多條人命葬送在她指縫間,如今既然老賊容不得她,女兒不過順手推舟,這狗咬狗的戲,豈不精彩?”

話至此處,她眼底掠過一絲晦暗的遲疑,還有一個更深的秘密壓在舌尖,李家之所以還未除去太皇太后,皆因要依靠她去尋出先祖皇帝當年留下遺詔的劣跡,以此為據廢除司馬靖帝位,那是足以動搖司馬靖皇位的利刃,儘管荒謬至極,卻終究不能吐露半分。

“月兒!”惠昭夫人手中的帕子驟然攥緊,她從未見過女兒眼中這般凜冽的殺意,那不該是一個閨閣女子應有的眼神:“李氏作惡多端,便隨她去吧……可你行事怎能如此衝動決絕?宮中雖沒了太皇太后,皇后終究姓李,倘若他們察覺端倪……”

“察覺又如何?”阮月截斷母親的話,眸中寒星四濺:“李家害死外祖母,構陷父親,將阮氏一門逼至絕境,四處投告無門,如今父親的冤案雖未昭雪,可其中哪一處沒有李家的手筆?”

她向前傾身,燭光將她繃緊的側影投在列祖牌位之上:“這些人,一個都別想逃……女兒會一個一個將他們送入黃泉!”

惠昭夫人卻搖頭,淚水濺溼了衣襟:“月兒,你錯了,倘若仇人死了便算報仇,這仇報得太輕巧!”她哽咽著,手指向丈夫靈位:“你父親一生清正,如今卻揹著汙名躺在史冊裡……母親不求以血還血,只求有朝一日,阮氏門楣能重見天日!”

“母親……”阮月閉了閉眼,她心中料定她母親會出此言,沉默如潮水漫過祠堂,良久她睜開眼,目光如鐵:“我朝律法明載殺人償命,皇兄如今不動他們,自有他的考量,可天理輪迴,女兒偏要讓他們,自食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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