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便聽母親一句！”惠昭夫人捶打心口，氣息急促起來，阮月慌忙跪行上前扶住，終是垂下了頭，聲音澀然：“女兒答應您……定會為父親洗雪沉冤。”
惠昭夫人緊緊抓住她的手，指甲幾乎嵌進皮肉：“今夜這些話，從此爛在肚裡，縱是刀架在頸上，也決不可吐露半分，明白嗎？”
“女兒明白。”阮月低聲應道，抬眸望向父親靈位，燭火恰在此時猛烈搖曳，將“阮公”二字映得忽明忽暗，彷彿那個含冤而逝的靈魂，正透過繚繞的青煙，凝視著人間未竟的恩怨。
她緩緩轉眼，那片凝固的黑暗似乎穿透檀木與香霧，直視著那個早已化作青煙的魂魄：父親啊父親……阮月在心底無聲呼喊，每一個字都浸著血淚的重量：
請您在天之靈，庇佑母親與女兒，庇佑我們熬過這漫漫長夜，躲過明槍暗箭，平平安安活到雲開霧散的那一日。活到史冊重寫、汙名滌清，您的牌位能堂堂正正受後世香火的那一日。活到女兒能跪在您靈前，親口說一聲“冤雪了”的那一日。
那拳頭攥得那樣緊，彷彿攥著整整一個家族的未竟之志。
年關將至，赫蘭律被司馬靖一道口諭召進宮去，阮月不便隨行，便遣了桃雅跟著，囑咐她仔細聽聽宮裡的動靜。
自己則再度慣穿的月白男袍，束髮戴冠，帶著茉離前往古家酒樓，她需親自向古大掌櫃致歉，說明前番兩次失約的緣由，豈料剛踏進店門，便被兩個橫眉豎母的夥計橫臂攔住。
“喲，我當是誰？”二掌櫃的拍著手從內堂晃出來，身後跟著十來個膀大腰圓，身高八尺的壯漢，他抬手指著阮月鼻尖，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她臉上：“你這言而無信的小潑才！三番兩次戲耍我們大掌櫃的，如今還敢上門？”
阮月壓下心頭火氣，展開摺扇微微頷首：“在下確有要事耽擱了，望二掌櫃通融。”
“通融？”二掌櫃啐了一口：“上回的賬還沒算清呢！識相的快滾，否則……”他獰笑著逼近一步，身後壯漢齊齊上前。
一陣濃郁酒香忽然飄至，二掌櫃尚未回神，只覺臉上一熱，整杯燙酒潑面而來，順著他紫漲的麵皮滴滴答答往下淌。
“白公子？”阮月定睛一瞧，訝然出聲
白逸之執杯立在幾步外，只微微一笑，假意慌亂，佯裝惶恐之貌：“呀！掌櫃的，失手失手，實在對不住，我沒拿穩杯子！”
二掌櫃氣得渾身發抖，正要發作，旁邊夥計慌忙扯他袖子，低聲急勸：“掌櫃的息怒，可不能再鬧了！上次砸壞的東西，大掌櫃的扣了咱們半年工錢！若再驚擾客人……”
“罷了。”阮月摺扇一收，瞥向白逸之：“今日興致已敗，不見你們掌櫃也罷，我們在此用頓飯總可以吧？”也不等答覆，她已隨白逸之徑直往裡走，待到雅座落座，她才壓低聲音：“你怎會在此？”
白逸之斟滿兩杯酒，推了一杯到她面前：“自別後一直在京中盤桓，你那兄長曾多次尋我，說是奉家中長兄之命，非要贈銀道謝。”他舉杯一飲而盡：“本打算拿了銀錢便離京，可你託我打聽的事……近日倒有了些眉目。”
隨之放下酒杯，目光沉靜：“想著你既在京中，總該告知一聲再走，卻四處尋不見你蹤跡。”
“打聽到了？”阮月倏然站起，又警覺地環視四周：“此處人多眼雜不宜細說，隨我來。”
“慢著。”白逸之抬手按住她腕子，力道溫和卻不容掙脫：“天大的事，也等填飽肚子再說！民以食為天！”見她坐立難安的模樣，他搖頭輕笑：“急也不在這一時。”
阮月如坐針氈，好容易捱到午後，她引白逸之至城西僻靜湖畔，以目示意茉離，茉離會意，默默退至十丈外的柳樹下守著。
湖風凌厲，湖面冰層未融，映著冬日慘淡的日頭，阮月轉身直視白逸之：“現在可以說了。”
白逸之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遞交到她手中：“怕久尋你不著，時日一長忘了細節，便將梁拓授官前能查到的舊事，都寫在這紙上了。”
阮月急匆匆拆信展讀，墨跡遒勁，字字如鑿：
司馬十五年，寒門子弟梁拓與阮恆恃苦讀同窗，情誼甚篤，後殿試同榜，雙雙御筆欽點“狀元”，譽為“雙璧”，同年入翰林院為編修，出則同車，入則同席，形影不離……
信紙在她手中窸窣作響，阮月良久才抬起眼，聲音發乾：“這些……可靠麼？”
“千真萬確。”白逸之伸手在她發愣的眼前晃了晃：“陳年舊事能查到這些，已非易事，你究竟為何打聽這些？”
河風捲起枯草，天色昏黃如蠟，瞧著是要下雪了，阮月垂首緊攥信紙，久久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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