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不相瞞公子，此事牽扯人命，相關重大，故萬萬要打聽清楚！”阮月又拜，聲音壓得極低：“白大哥行遍四方，路子也廣，還請白大哥務必相助。”
“人命？”白逸之眸光微動，摺扇輕敲掌心：“我若幫你，有什麼好處？”
阮月蹙眉，想著也不過是些許銀子過不去罷了：“要多少銀兩，直說便是。”
“哈哈哈……”白逸之朗笑出聲：“相識半載，你倒懂我，不過我今日卻也不想要錢……”他忽地上前半步，若有所思飽含深意的打量著她上下。
摺扇抵住阮月欲退的肩膀，俯身湊近她耳畔，溫熱氣息拂過耳廓：“十日後，此時此地，不見不散，那時再告訴你，我究竟想要什麼。”語罷撤身，他大步離去，笑聲混著湖風傳來。
茉離匆匆走近，只見阮月獨立湖畔，手中信紙被攥得褶皺橫生，遠處陰雲壓境，第一片雪終於落了下來，正沾在她鴉羽般的睫毛上。
年末除夕已至，為款待赫蘭律公主同賀新春，司馬靖特命皇后親自主理除夕宗親家宴，自迎賓儀軌至樂舞編排，事事皆須經她親手裁奪。
皇后為不負聖託，更為博君王一顧，連日來輾轉難眠，案頭宴席單子改了又改，賓客座次調了再調，連簷下宮燈該懸什麼顏色穗子，都要捻在指間思量半晌。
臘月廿九，天尚未破曉，六宮已人聲窸窣，皇后偏又逢月事，腹中絞痛難忍，心緒愈發焦躁。
晨起梳妝時，貼身宮女也是不省心的，竟失手碰倒了案上一盞琉璃燈，那是西域貢品，燈身剔透如冰，燈座嵌著八百顆碎寶，落地時脆響如心裂，滿殿死寂。
今日若重罰，恐衝撞年節喜氣，若不罰，六宮日後如何立威？只得將她罰入了宮中最低賤最骯髒的泔水庫做活。
暮色四合時，京城已浸在暖融融的光海里，城中上下燈火通明，千家萬戶簷下紅燈輕搖，孩童舉著糖人在巷口追逐，炮竹碎屑混著雪沫，在風中綻成一片又一片的紅塵。
白逸之獨坐客棧簷角，掌中一枚瑪瑙玉墜被燈火映得流霞氤氳，他仰頭飲盡杯中殘酒，目光掠過滿城煌煌燈火，忽然低低一笑：“你瞧這京城，盛世繁華，多好……”
酒氣呵在冷空氣裡散成白霧。遠處宮牆巍峨的影子，正沉沉壓在璀璨的燈火之上。
且說除夕宮宴，暖閣內炭火烘得滿室如春，席間觥籌交錯，笑語喧闐，宗親貴戚們或把酒敘舊，或賞玩殿中陳設的歲朝清供，一派融融之景。
阮月端坐席間，目光在女眷座次間輕輕巡過，卻遲遲未見靜妃身影，她招來茉離低語幾句，不多時茉離回稟：“黛安殿的人說，靜妃娘娘身子乏得厲害，早早回宮歇息了。”
阮月微微頷首：也是，雙身之人本就不宜久處喧嚷之地，她轉而望向殿心，教坊司新排的綠腰舞正至酣處，舞姬們身著碧色綃紗，腰肢柔軟如春柳拂水，臂間披帛旋開時似有流雲環繞。
正看得入神，忽覺身側空落，阮月側首輕問：“公主方才還在此，怎一轉眼不見了？”
桃雅上前俯身答道：“回郡主話，說是二王爺有請，她便去了。郡主且稍待，奴這便去尋。”
“罷了……”阮月執杯淺啜：“既是二哥哥相邀，想來也不會出什麼事兒！”
她垂眸飲酒的剎那，未察覺朱漆廊柱的陰影裡，正嵌著一雙幽黑的眼睛，那目光如針，死死釘在她側臉，恨意濃得幾乎凝成實質：“她竟然還活著……”
直至膳房內侍捧著食盒經過，那雙眼睛才倏然隱入黑暗，唯餘廊下宮燈兀自搖晃，投下一地碎影斑駁。
殿中琵琶忽轉急弦，舞姬水袖拋起漫天碧色漣漪，阮月仰首飲盡杯中殘酒，琥珀光液映出她微蹙的眉心，不知為何，方才那一瞬，後頸竟掠過一絲無端的寒意。
赫蘭律悄悄潛至阮月身後，忽抬手在她肩頭重重一拍，阮月手中銀箸應聲而顫，轉頭見是她，又好氣又好笑：“公主別鬧……”
卻見赫蘭律懷中緊摟著幾隻顏色鮮妍的油紙船，阮月不由好奇：“這是什麼稀罕物？”
“油紙船呀！你沒見過麼？”赫蘭律眉眼飛揚，始終盯著懷中之物不肯離眼，喜愛之情溢於言表，半刻都捨不得撒手，將船捧到燈下細看，彩繪著憨態可掬的錦鯉，在她掌中宛如一團團浸了霞彩的夢。
阮月見她這般珍愛模樣，心下已是瞭然：“是二哥哥送的吧？”
赫蘭律頰邊泛起薄紅，眼中柔光流轉，唯有提及那人時，她才褪去一身桀驁，露出這般女兒情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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