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皇后踉蹌遠去的背影，太后唇邊那抹笑意倏然冷卻，她端起茶盞深飲一口，瓷杯忽地重重磕在紫檀案上，震得碟中蜜餞微微跳動。安嬤嬤悄步上前收拾殘漬，低聲道：“娘娘息怒，皇后是個聰明人……定能體會您的深意。”
“息怒？”太后捻著腕間佛珠，目光穿過雕花窗格投向虛空：“只怕她聰明反被聰明誤。”珠串啪地一響：“這些時日她手腳越發放肆，若再不添些新人制衡，只怕這後宮真要改姓李了。”
安嬤嬤若有所思，猶豫片刻終是壓低嗓音：“可若真迎了郡主進宮，以陛下待她的情分……皇后之位怕是要形同虛設。”
她偷覷太后神色，又急急補道：“奴明白您的用意，此番既為敲打皇后，也是提醒她收斂，只是郡主那邊，終究不得不防啊，不為別的，也是為了陛下的千秋大業……”
“放肆！”太后驟然抬眼，霎時怒上眉梢，厲聲呵斥。安嬤嬤慌張跪倒，還不忘慌慌回首探看殿門，伏地時聲音已帶了顫：“奴一時口無遮攔，還請太后責罰！”
殿內死寂良久，只聞銅漏滴答，太后緩緩靠回軟枕，方才的厲色漸次消融，化作深潭般的平靜：“起來吧，再有下次……”餘音散在暖香裡，比疾言厲色更教人心驚。
待安嬤嬤躬身退至簾外，太后才從袖中取出那封自丞相府送來的密信，她將信紙對著光又細看一遍，唇角慢慢勾起，終化作冷哼一聲。
羽匯閣那頓險些奪命的板子，早化作一根毒刺紮在阮月心頭，她面上不顯，只修了封言辭懇切的信，命心腹悄然送往丞相府，字裡行間未提半句委屈，卻將皇后跋扈、靜妃危殆、宮中波譎雲詭之狀細細鋪陳。
丞相夫人展信讀罷，掌心沁出冷汗，她素來視阮月如己出，比誰都盼這丫頭能得個安穩姻緣，如今見信中所言，不必阮月挑明，她已瞧出深宮殺機，那李皇后手段狠辣，若再縱容下去，只怕下一個躺在血泊裡的便是阮月。
不多時，太后案頭便多了封丞相夫人的親筆信，夫人字字句句皆引經據典，最後淡淡添了筆：“聞說羽匯閣近日責罰宮人過苛，恐損皇后賢德之名。”
太后執信冷笑，鳳目掃向羽匯閣方向，皇后何曾懼過新人，這六宮來來去去的嬌花嫩柳，不過是添幾盞很快就會涼透的茶，可若那人是阮月……
羽匯閣內薰香沉寂，皇后獨坐窗邊捻著袖口金線，熹光透過茜紗窗欞，在她臉上切出明暗交錯的影。
“選妃……”她低聲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眸色漸深：“按祖制，秀女需提前半年習禮儀，驗體貌，太后此番急著操辦，究竟是真為子嗣，還是……”後半句湮沒在唇齒間，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冷笑。
“娘娘！”樂一捧著拜帖碎步闖入，驚散了滿室晦暗思緒。
皇后只略略掃過那帖面，倦怠擺手：“本宮今日不見客。”
“是五郡主遞的帖子。”樂一展開內頁，聲音發緊：“前些時日才動了她的人，此刻登門恐怕來者不善……”
皇后倏然輕笑，將胸前垂落的青絲慢悠悠挽回鬢邊：“你跟著本宮這些年，竟還看不透阮月那丫頭？”
她起身踱至妝臺前，銅鏡裡映出一雙幽深的眼：“她若真要為婢女出頭，豈會等到今日才遞帖子？那兩個奴才衝撞宮規，本宮按律懲戒，便是鬧到御前，也是這個理。”
“娘娘說得極是，只恐陛下護短，會為難娘娘。”樂一仍憂心忡忡。
“陛下偏心，難道太后也會偏心不成？”皇后拈起玉梳，緩緩理順鬢角：“去回話，就說本宮鳳體違和，改日再請郡主品茶。”梳齒劃過髮絲時帶起細微的靜電，幾縷碎髮在她指間微微飄起，似某種不祥的預兆。
黛安殿內藥香沉鬱，靜妃正倚在床頭閉目養神，忽聞不遙輕步近前：“主子，五郡主在宮門外求見。”
“快請！”靜妃身子無力挪動著，只坐著靠在床頭，面色依舊虛弱不堪。
話音方落，一道素白身影已轉過屏風，阮月將懷中手爐交給宮婢，行至榻前，她細細端詳靜妃面色，輕聲問道：“娘娘可好些了？”
“郡主……”靜妃掙扎欲起，被阮月伸手攔住，她眼尾泛紅，聲音虛浮如絮：“多謝郡主掛懷，那日若非你捨身相救，這孩子怕是……請受子衿一拜。”
“萬萬不可。”阮月扶她靠回錦墊，從袖中取出個錦囊：“這是我用過的方子，最補女子寒虛之症，於孕體尤為相宜。”她將錦囊放入靜妃掌心：“讓不遙照方煎服，定能漸好。”
這靜妃是為聰慧之人，這大恩於她，正如重重枷鎖，不知該如何報答，她喚來不遙接過了那藥材。
強打了精神，半晌才抬眸強笑，眼中泛了水光：“難為你病中還惦記這些……我這兒有太醫照應，已無大礙，倒是你，寒氣未清便四處奔波，仔細落下病根。”
阮月垂眸啜了口茶，盞中倒影微微晃動：“當日御花園中，幸得娘娘相助，救我母親於病榻，這份恩情我從未敢忘……”她擱下茶盞，目光清亮如洗：“如今娘娘遇險，我若袖手旁觀，定然此生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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