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妃淚湧如泉，她與阮月不過幾面之緣，卻莫名信這姑娘眼中那簇不熄的火，滿腔俠義之心凜然，為人豁達愛憎分明。這深宮如淵，皇后一手遮天，除了眼前人，還有誰能抓住她正墜向深淵的衣角。
“我本是個沒用的……”她拭淚的手抖得厲害：“既不敢與皇后相爭，也留不住陛下的心，原想著在此了卻殘生便罷，可這孩子……”掌心輕覆小腹，話音碎成嗚咽：“這孩子何辜……”
“娘娘。”阮月握住她顫抖的手，那手心竟比病人更涼三分：“皇嗣關乎國本，任誰也不敢輕動，您且寬心養胎，憂思過甚反傷根本。”話雖如此，她自己眉間卻凝著化不開的霜色。
靜妃忽然抬眸，淚眼裡透出孤注一擲的亮光：“月兒，我既已喚你閨名，往後人前稱娘娘，人後……便叫我子衿罷。”這話如水中漣漪，盪開時似有什麼東西悄然變了。
阮月見她剖心相待，自己那點算計反倒成了哽在喉間的細刺，她澀然一笑，挨著床沿坐下，錦緞褶痕裡漫開淡淡的藥苦味。
“子衿既以誠待我……”她頓了頓，終究敞開心扉：“有件事，我始終對不住你。”
靜妃卻閉目搖了搖頭：“你要說的我都知曉，可我卻要多謝你。”她從枕下抽出條素帕，月白綢子上繡著並蒂蓮，針腳有些生澀：“我本是飄零孤女，幸得義父相救送入宮中……”
“可陛下心中早已有了同心之人，我無德無能，亦自知無法進入陛下心中，可情這一字，從來由不得人。”她指尖摩挲著蓮花瓣。
阮月眸光微黯，記憶如潮水漫過心頭，她俯身替靜妃掖了掖被角，聲音輕得像怕驚碎夢境：“那日偶見你遺落的帕子，小篆針腳雖稚拙，情意卻藏不住。”
當初她確存了私心，既惱皇后跋扈，又憐靜妃孤弱，便有意無意在司馬靖跟前提起善待良人，本只想借帝王恩寵為這女子撐一把傘，不成想反將她推至風口浪尖，皇后那雙眼，何曾容得下沙粒？
這事兒一齣，阮月心中愧疚難當，原是自己同李家有怨，也不必搭上靜妃。可這皇后實在是疑心過甚了，只要聽著些捕風捉影，便將矛頭通通指向了靜妃。
“是我思慮不周。”阮月聲音發啞。
“可若沒有你……”靜妃眸底水光瀲灩卻帶著笑：“我也不會有如今的寄託……”她掌心輕輕覆上小腹，指尖在衣料上蜷了蜷：“只是這孩子……真能平安見到天光麼？我實在是心慌……”
靜妃將那日發生的事兒悉數道出，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除夕那夜，因不遙染了風寒，我飲過藥本要歇下……可前庭喧嚷得厲害。”
她眼底浮起一層霧氣：“便遣了宮女去取安神香，可左等右等不見人來，身上燥熱難耐，便想著去御花園透口氣……”話音忽然斷在喉間。
閉了閉眼，再開口時字字發顫：“走到亭時眼前驟然一黑，醒時腳踝已捆了石塊，有個蒙面人正往我嘴裡塞帕子……”她下意識捂住脖頸：“那帕子浸了藥，腥苦刺喉……我被推下水時拼死吐了出來，這才掙得一線生機。”
阮月眸光驟冷：“你是說，推你之人是羽匯閣中……”
“我雖看不清臉，卻記得那聲冷笑。”靜妃抬眼，瞳孔裡映著跳動的燭火：“是樂一，她伺候皇后多年，尾音總帶著些許江南腔調，我絕不會聽錯。”
阮月驟然想起除夕宴上皇后身側那張生面孔，當時只說樂一抱病，如今想來，那病怕是忙著在御花園行兇罷，好一招借北夷公主來賀年的亂局遮掩，事成則除卻心腹大患，事敗也不過折個宮女。
“鋌而走險，不計後果……”阮月輕嗤，手指在袖中掐出月牙痕：“子衿，你先放下心來，如今最要緊的是養好身子，多行不義者，自有天收。”
靜妃卻忽然探身抓住她衣袖：“月兒，你能否常進宮陪我說說話？這深殿太靜，靜得我總聽見水聲……我實在害怕……”
阮月反手握住她顫抖的手，掌心溫度一點點渡過去：“好，我定然常來。”起身時瞥見窗外暮雲四合，如潑翻的墨漬：“天色已晚，你好生歇著，來日方長，我們……慢慢籌謀。”
時光如簷下滴漏，不緊不慢地淌著，茉離與桃雅在阮月精心調養下漸有起色，雖未痊癒，卻已能勉強起身活動。
桃雅雖傷輕，恢復得快些，阮月依舊不放心，只讓她做些輕省活計，茉離也能扶著牆根慢慢走動，這景象總算在阮月心頭投下些許暖光。
阮月將那些被原封退回的拜帖置於案上，火舌舔舐紙角的“恭請懿安”四字。桃雅望著跳躍的火光，仍有不解：“郡主既然知道在這個檔口皇后不會見您，為何仍要常常送拜帖求見？”
“她既要戴賢德面具，我便日日去揭，揭給六宮看，揭給前朝看……”阮月鬆手，灰燼如黑蝶飄落：“我要的就是她不見，一次不見是矜持，十次不見是心虛，若百日不見……皇兄那邊她也說過不去……”
“郡主既有委屈，何不稟明陛下，陛下定會為您做主的！”茉離忽從病榻支起身。
阮月執藥匙的手微微一頓，映出幾分猝不及防的惶然，是啊，為何不呢？若是從前，她定會毫不猶豫奔進宮去，拽著司馬靖的袖子將委屈盡數倒出，可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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