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蘭律仍時常過府,只是每回坐不到半個時辰,便被二王爺遣人以各種名目請出去遊玩,這日郡南府後園暖陽初透,阮月正教公主扎著風箏,細竹篾在她指間翻飛如蝶,轉眼便成只展翅青鸞。
赫蘭律捏著自己手中那團歪斜骨架,嘴撅得能掛油瓶:“我這做的都是什麼呀……半點兒都不及你做的……”
阮月笑著接過她手中竹條,指尖靈巧地穿梭調整:“公主請看,這裡要扎得鬆些,翅膀才兜得住風。”正說著,門房匆匆來報二王爺到訪。
“喲?”阮月捻著絲線挑眉:“我這二哥哥平日可難得踏足,今兒吹的什麼風?”眼角餘光瞥見赫蘭律耳根泛紅,故意拖長聲調:“可偏偏回回都是公主在此,他可真會挑時候呢!”
“他……他定是找你有正事!”赫蘭律把半成品風箏往石桌上一擱,轉身時衣裙旋出羞惱的弧度,四下婢女皆抿唇忍笑,園裡頓時漾開暖融融的春意。
那道烏青斗篷已卷著春寒闖入門庭,二王爺甚至不及寒暄,目光直直鎖住赫蘭律:“好妹妹,借你寶地一用,我與阿律有話說。”語氣裡的焦灼似冰層下突湧的暗流,驚得枝頭雀鳥噤聲。
阮月瞧著他如此急促,立時斂了笑意,一個眼神屏退左右,石桌上未做完的青鸞風箏被風拂動,竹骨輕叩桌面,留待他二人說話。
直至日影西斜時,二王爺才依依不捨辭去,赫蘭律送罷人回來,神情恍惚如墜雲霧,晚膳未用便徑自回了廂房。
阮月正要去探看,守門婆子卻悄步湊近耳語:“外頭有位青袍公子求見,自稱是主子的義兄,老奴原要趕他,他竟直呼郡主閨名……”聲音壓得更低:“現請在前庭候著。”
“是師兄來了!”阮月霍然起身,邊急步往外走邊低斥:“怎生如此魯莽,既說是來尋我的,即刻通報便是了,怎的無禮至此!”
前庭紫藤架下,白逸之負手而立,一襲烏青長袍上暗繡竹紋隨光影浮動,摺扇與玉佩別於腰間,他正仰首細觀壁上山水立軸,聽得腳步聲也不回頭,只道:“郡主娘娘的門檻,倒比宮門還高三分。”
“兄長莫怪,是下人無禮,小妹替他們給你賠不是了!”阮月轉至他面前福了一禮,目光落在他懷中微露的信箋邊角:“可是有訊息了?”
白逸之抽出信遞過,侍婢恰在此時奉茶而來,他倏然收聲,端起蓋碗輕嗅茶煙:“嗯……雨前龍井,水溫恰到好處,留了三分春澀七分甘……”
阮月瞧著左右將茶水吃食放定後,便吩咐他們不許再往前廳過來,繼而轉身問道:“兄長現下可直言了。”
待僕從盡退,方擱下茶盞:“梁拓為官十餘載,在京時謹小慎微,唯獨……”指尖在案上叩了叩:“先帝派他任東都巡撫那幾年,因屢次昏庸辦案,冤死了許多性命,百姓被壓迫……”
“昏庸斷案、草菅人命、壓榨百姓……”白逸之每說一詞,她心頭便沉一分,餘下的話也無心再聽了,她滿腹疑惑……
可靜妃不正是梁拓從東都收回的義女嗎,既然劣跡斑斑,不與民眾相和,為何回京後還不忘做收下靜妃這等好事兒?瞧著這靜妃並不是愛慕虛榮貪戀富貴,心機深沉之人!
梁拓官聲狼藉,怎會教出子衿那樣清透如琉璃的人?不對……他早年同阮父交好,尚且有可能是害死父親的幫兇,阮月同靜妃才相識短短一年,怎知她沒有旁的心思,這事兒還得從長計議……
“兄長……”阮月忽然抬眸,眼底晦明不定:“梁拓在東都曾收過一位義女,依你所說此人絕非良善,我疑心這梁拓必不會有此番的好心,收養孤女之事未免過於蹊蹺,想必是為了算計什麼……”
起身時碎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可否勞你親赴東都一趟細查一番……”
白逸之靜默片刻便應了下來,拈起塊杏仁酥咬了一口,尚未嚥下,廊外忽傳來環佩輕響。兩人齊齊望去,只見惠昭夫人扶著侍女的手,正轉過紫藤花廊朝這邊走來。
阮月忙起身相迎,白逸之緊隨其後欲行禮,抬眼剎那卻如遭雷擊,這雍容眉眼,分明與十數年前鐵石山上那個婦人重疊在一處。
那年酷暑灼人,他練功歸來總見她在山門外徘徊,師父屢次閉門不謝,她卻日復一日候在青石階上,汗水浸透粗布衣衫,後來不知怎的,師父竟破例收了這最小弟子……
白逸之摩挲著腰間舊玉佩,那上頭“鐵石”二字早被歲月磨得溫潤。
“這位公子是?”惠昭夫人眸光掃來。
白逸之即刻鞠了一禮,阮月也低頭福了福身子,笑而答道母親的話:“母親,這位白公子乃是女兒的義兄,亦是……同師門的大師兄!”
空氣驟然凝滯,白逸之與惠昭夫人齊齊望向阮月,見她垂首忍笑的模樣,白逸之猛一擊掌:“難怪!原來您真是當日來鐵石山拜師的夫人,回回都是我出來相迎,您是否記得?”
惠昭夫人凝目細辨半晌,倏然展顏:“是你啊孩子!那時才這麼點兒高……”手在身前比劃著,笑意卻一收,轉向女兒佯怒:“既是同門,結什麼義兄妹?這義兄妹的情誼怎麼及得上同門之誼!定是月兒又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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