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趁機接過了話：“大師兄眼下暫居客棧，在京中並無府邸，不如先在郡南府中住下也好，共敘同門之誼，母親您說呢？”
“如此甚好……甚好……”夫人撫掌笑道：“這孩子多了，院子熱鬧我也歡喜，逸之你便安心住下來吧，只是這後院怕是不太相宜，可委屈你暫住在廂房可好？”
白逸之待要推辭，阮月已揚聲喚人收拾廂房，他望向這對眉眼含笑的母女，終是搖頭輕笑：“看來……逸之只能恭敬不如從命了。”
庭內笑語與燈影交織成暖融融的網，阮月侍奉母親用罷晚膳，照例提著盞絹燈往茉離桃雅住處去探望，這亦是她每每回房歇著前必行的事兒。
這一日從茉離處折返時，夜風已浸透涼意，阮月想起赫蘭律同二王爺講了話後連日閉門不出，忙吩咐廚房備些小食送去，這郡南府添了白逸之後本更熱鬧，偏公主將自己反鎖房中，任誰叫門都不應。
阮月心下不安，自那日二王爺匆匆離去，便再未登門，宮裡近來也只與靜妃相見，竟不知外頭起了什麼風波，她送罷白逸之登船東去，回府便徑直往西廂去。
“阿律？”阮月指節輕叩雕花門板：“是我。”
沉寂許久，才從裡頭傳出一句病懨懨的話，有氣無力：“是不是阿阮又差你來喚我，本公主說了不出去玩。”
“公主是我呀！我有話同你說，你先將門開啟，容我進去……”阮月加了力道推門，銅鎖在內裡哐當響著，又候了半盞茶工夫，門栓才遲緩抽開。
赫蘭律披著外衫立在昏暗中，眼下泛著淡青，如被夜露打蔫的海棠，阮月瞧著公主臉色黯然，便挨著她坐在床沿，掌心貼上她額頭：“近日是怎麼了，也不見出來玩樂？是身子不爽利麼？”
公主托腮望著窗紙上的竹影，眼中無神身上無力，慢吞吞嘆了口氣：“司馬哲被陛下差往江州了，須好長一段時間才回來呢！我想同他一起去，他不許，還叫我早些回北夷去。”
阮月忍笑捏她臉頰：“小傻瓜，二哥哥是怕公務繁忙冷落了你，又捨不得留你在京中百無聊賴，待他辦完差事回來，怕是要捧了功來求陛下賜婚呢。”
“才不是！你別瞎說……”赫蘭律倏然轉身，眼眶卻紅了：“他心裡啊……根本沒裝著我……”
“這怎麼可能，我同二哥哥相識多載，從未見他對誰這般上心……”阮月攬住她肩膀，聲音放得柔緩：“那些風鈴紙船，策馬遊街，難道都是他待人慣有的周全不成？你信我，他那雙眼看你時，裡頭有情……”
赫蘭律將臉埋進掌心，半晌才甕聲道：“可情意是情意，婚事是婚事……他這回去查江州海運……”
還未待赫蘭律將話說完，阮月心頭驀地一沉，方才含著的半塊茶點驟然噎在喉間，嗆得她俯身一咳，竟將口中之物盡數噴在了地上，她抬袖掩唇，眼中卻已透出驚愕：“什麼！查海運？”
“正是，他只提了寥寥幾句，便轉去說旁的事了……這差事莫非有什麼不妥麼？”赫蘭律見她如此反應，不由得蹙眉疑惑。
赫蘭律到底是北夷人氏，對江州這潭渾水自是毫不知情。
阮月心頭卻已翻湧起來，江州沿海一帶，船務歷來繁雜如亂麻，各幫各派盤根錯節，前些日子，就因船幫爭利，鬧出過好幾條人命，血淋淋的狀子一路告到了京城。
如今海上私運猖獗，黑道手段層出不絕，陛下偏在這時遣二王爺親去巡查，其間兇險，豈是寥寥數語能道盡的。
二王爺不肯對赫蘭律細說，分明是怕她平白擔憂，既然他有意隱瞞，阮月也不便點破，只將心緒強壓下去。
緩聲安慰道：“倒也並非是什麼大事，只是公主不必過於掛懷，一切還如往常便是，你若是願意留在此處等候，或是想回北夷散散心，皆可依你自己的心意來。”
“我……自然是不想回去的。”赫蘭律垂下眼簾，聲氣輕輕：“家中那兩個兄弟，素來待我冷淡，回去以後一人孤零零的，有什麼趣味……我寧可在這兒等他回來。”
她頓了頓，又泛起一臉愁容模樣，這麼長久見不著他，又恐他在外頭遇上了什麼好人家，會立時將她忘了，這才惆悵起來：“這一去不知多久，海上風波難測，萬一他在外頭轉眼將我忘卻了……”
說到此處，她眼中浮起一層薄薄水光，愁容如淡霧籠罩眉間。
阮月想勸，卻一時不知從何勸起，正躊躇間，忽得靈光一現，撫掌輕道：“公主可記得？二哥哥向來喜歡簷下風鈴，你若實在思念難抑，不如明日我陪你一同多做幾隻，各式花樣都備些，待他歸來贈予他賞玩豈不好？”
“這主意真好！”赫蘭律眼底倏然亮起，愁緒似被風吹散了幾分，嘴角也彎了起來，見她重展歡顏，阮月這才暗暗舒了口氣，又陪著說了會兒話，方起身告辭。
回到房中，阮月倚窗靜立了片刻，窗外月色朦朧，樹影婆娑，她想起江州海上的暗潮與殺機，心頭仍有些發緊，長夜悄然，唯有更漏聲斷斷續續，如遠航的帆影，沒入深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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