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初曉，阮月便已起身，吩咐侍女外出採買製作風鈴的各式物件，不過半個時辰，桌上便擺開了十餘枚玲瓏陶鈴，日光透過窗格落在上頭，漾起一層柔潤的光澤。
她特意選了這些輕巧鮮亮的材料，想著風鈴做成後懸在簷下，風來鈴動，聲聲清脆，總能替那位遠在江州的故人驅散幾分海霧陰霾。
至於兇險、海上風波等，阮月隻字未提，一來二王爺既有心隱瞞，她不便多言，二來也存著幾分念想，天終佑善人，何況殿下身邊護衛森嚴，當不會真有閃失，何苦說破徒惹公主終日惶惶，憑添愁緒呢？
“這樣便好。”阮月撫過一片打磨光滑的銅片，輕聲自語，她垂眸整理絲線，晨光熹微裡，彷彿這般專注瑣碎的忙碌，便能將那些暗湧的憂慮悄然壓入心底最深的角落。
鐵石山頭，晨霧未散，丘處原步履如風，徑直闖入師父禪院，目光急急掃過空寂的廊廡與緊閉的門扇，竟不見那道蒼老身影。
正待再尋，衣袖卻被人猛地攥住，關櫟一把將她拽至廊柱後頭，先側耳聽了聽動靜，才壓低聲道：“師姐，你可萬萬莫要犯糊塗啊！倘若你真得了手，師父斷然容不得你！”
“鬆手！”丘處原眼中寒光如刃。
關櫟非但不放，五指反而收得更緊，粗布袖口在他掌心皺成一團：“我不放！今日絕不能讓你去！”
二人僵持在穿堂風口處，袍角被山風颳得飛舞空中。
丘處原見他神色決絕，知言語無用，忽地腕底一翻，只聽一聲輕響，腰間那束烏青蟒紋長鞭已滑入手中，鞭梢垂地，幽光暗湧。
“七師弟，你是攔不住我的，我今日即便是被師父遣出了門去，再無容身之處，也非去江州不可！”
關櫟手一顫，終是鬆開了，他知曉師姐這副神情，是十頭牛也拉不轉的，可仍忍不住向前半步：“師姐你聽我一句！當今陛下繼位以來，整飭吏治、平定邊亂，百姓方得喘息，冤冤相報何時了？你……你何不放下舊恨，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放下？”丘處原嗤笑一聲背過身去，山風灌滿她單薄的衣衫，那背影繃得像一張欲射的弓：“我父親懸首城門，母親血濺階前，皆拜司馬氏所賜。”
每個字都嚼得極慢極冷：“關櫟，你告訴我，這般仇恨，該怎麼放？”最後一句散在風裡，竟似嘆似泣，留下此話她已縱身掠出廊外，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霧靄之中。
只餘一地清寂晨光，與猶立在原處滿面憂色的少年。
日頭悄悄攀上東方雲頭，才漏出幾縷稀薄的光，鐵石山上卻早已亂作一鍋沸粥，人影匆匆來去，個個面如焦土。
唯有白髮蒼蒼的窟黎派掌門澄觀山人，如古松般巋然坐於正堂案前，桌上殘燭昏黃，映得跪在眼前的關櫟臉色明暗不定，老人看著徒兒們進出稟報，久久不發一言。
“可尋著蹤跡了？”每有人踏入，他便沉聲追問，眉間深紋如刀刻般凝著憂色。
關櫟忍不住抬頭：“爹，師姐武功心智皆非尋常，定不會有事，您何必……”
“住口。”老人截斷他的話，聲音沙啞：“她是我從屍堆裡撿回來的……這些年，我待她與親生何異？此番不告而別，一夜無訊，你叫我如何安心？”
他枯瘦的手指在案上輕叩，燭火隨之搖曳：“處原性子孤絕，素來不與人親近，可從未這般決絕離去。整整一夜了……我這顆心，始終懸著。”
“爹，孩兒知錯了……”關櫟膝行半步，低聲試探：“能否容我先起身回話？”
澄觀山人驟然拍案而起，聲如寒鐵：“不準起身！你是我兒，更是窟黎弟子，今日當眾罰你，下了你的臉面，只因你這錯有兩！”
他一步踏前，衣袍帶風：“其一，你不稟師長，私放同門下山，致你師姐生死不明音訊全無！”怒斥在堂中迴盪，幾個年輕弟子縮了縮脖子。
“其二，違逆父命！”老人痛心疾首：“我屢屢囑你看顧師姐，防她因舊恨再生事端，你竟全當耳旁風！我平日教誨，你可曾有一句刻在心裡？”
關櫟垂首不語，頸後已沁出冷汗，老人反手按著後腰，忽地想起日間在市井聽聞的傳言：當今二王爺親赴江州查辦船梟，手段雷厲，已連拔數處窩點……
他渾身一震，立時盯住兒子：“櫟兒，你老實告訴為父，處原可是聽聞司馬族中人西下江州，才決意出山的？”他聲音發緊：“江州與南蘇相鄰，訊息傳得這樣快……她是不是又動了復仇的念頭？”
面對父親的咄咄之言，關櫟眼神驟然躲閃，嘴唇微動，終是緘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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