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牆青瓦沉沉壓著天際，恍若烏雲蔽空，莫名令人透不過氣，惠昭夫人只帶了貼身婢女蘭兒，踏著漸濃的夜色，一路往益休宮行去。
宮門下，太后端坐殿中，神色肅然，靜候著惠昭夫人到來，值守的嬤嬤們見她只攜一名侍女，忙不迭迎上前，引著她往裡走。
“夫人可算來了，叫奴們好等，太后娘娘已候了多時了。”安嬤嬤伸手攙住惠昭夫人，一路輕聲細語。方進殿內，太后卻倏然換了臉色，方才的肅穆一掃而空，滿面笑意迎了上來。
“二妹妹可算來了，我這些日子總念著你，一時興起便喚你來說說話，妹妹莫怪唐突才好。”太后執起她的手，聲音溫厚：“不知妹妹可願陪姐姐一同用頓便飯？”
惠昭夫人含笑應道：“太后娘娘相召，妹妹豈有不來之理？”心中卻明鏡似的，這頓飯怕是不會那麼簡單。
“好，今日咱們姐妹一起敘敘家常，安嬤嬤傳膳罷。”太后攜了她的手，一同往膳桌走去。
郡南府內，阮月對著滿桌晚膳，卻是食不知味，心中那股隱隱的不安愈演愈烈，母親入宮已近兩個時辰，若只是尋常敘話，早該回來了，太后向來少在這般時辰召人，即便有事，派個宮人傳話便是，何至於此……
“來人。”她放下玉箸，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郡主，桃雅在呢。”桃雅輕悄從廳外掀簾而入，屈膝行禮，她抬眼見阮月神色，忙低聲解釋：“主子莫怪，不是奴不聽您吩咐好生歇息……只是方才見您心神不寧，茉離姐姐在屋裡也著急，她腿腳不便，這才催著奴才過來伺候。”
桃雅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若您要進宮，千萬讓奴才跟著，好歹……好歹有個照應。”
阮月望著她擔憂的神色，心頭微暖，伸手將她扶起：“好丫頭，不枉我疼你一場，起來吧，隨我回房更換朝服，我要進宮探望靜妃娘娘。”
桃雅微微一怔，輕聲提醒：“夫人不是在太后宮中麼？主子怎地……要往反方向去？”
阮月已轉身朝內室走去，衣裙曳過門檻：“若是直衝益休宮尋人，反倒唐突莽撞，衝撞了太后娘娘，才是真給母親招禍。”她側首，眸中神色清明：“從靜妃處探聽，方是妥當。”桃雅便不再多言，忙快步上前攙扶，主僕二人步履匆匆，徑往內室而去。
益休宮殿內，燭影搖紅，滿桌珍饈漸次鋪開，太后親自執箸，將一筷細嫩的魚肉夾入惠昭夫人碗中，笑意溫婉：“妹妹嚐嚐，可還是從前滋味？”
惠昭夫人垂眸望去，只見桌上所陳，竟皆是少時閨中喜愛之物，心頭不由一軟，恍如舊夢重溫。
靜默片晌，她終是輕聲開口：“太后娘娘既說是家宴，容妹妹冒昧問一句，娘娘這般急切喚妹妹入宮，究竟所為何事？”
“唉……”太后長嘆一聲，挪身挨近她坐下，手中錦帕無意識地攥緊，她抬眸示意，左右宮人皆悄步退至殿外，殿內一時寂然，只餘燭花偶爾噼啪輕響。
“好妹妹，你也是知曉的。”太后聲音低了幾分，似浸著往事：“我年僅二十便失了倚靠，回宮之後，全賴母妃德賢皇貴妃悉心照拂，才得以將這四個孩兒撫養成人……”她略頓，似在鋪陳又似在回憶。
繼而話鋒一轉，直言道：“皇帝對月兒的心思，妹妹想必都看在眼裡，這孩子執意要以貴妃之禮迎娶月兒，言辭懇切，情深難卻。”
太后眼角眉梢不自覺漾開笑意：“我心中自然歡喜，等不到明日天亮便急著喚妹妹進宮商議，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惠昭夫人迎上她殷切目光，一時亦不知如何答而應之，她何嘗不知女兒心事，可宮門似海，一入其中，再難回頭……那重重朱牆之後，豈是縱情任性之地。
太后見她遲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調愈發柔和：“妹妹，我瞭解月兒生性爽利，不喜拘束，可這人世間的好姻緣，哪能全憑性子來，月兒那脾性，磨一磨未必不是好事。”言語間似有深意，如絮絮暖風，卻暗藏機鋒。
未待惠昭夫人應答，太后又含笑轉言：“況且皇帝待月兒的情意，我這個做母親的都看在眼中，確是非同一般，妹妹回府後，不妨與月兒細細商議，再論婚事不遲。”
惠昭夫人起身，端正一禮：“太后娘娘美意，妹妹銘感於心，此事……容妹妹與月兒商議過後，再向天家回話。”
二人相視一笑，不再深談此事，只是各自心中思緒翻湧，面上卻仍如往常一般用罷晚膳，直至宮燈次第亮起，太后方命人備輦，親自將惠昭夫人送至宮門。
夜色已濃，惠昭夫人方出宮門，迎面便見女兒身影立在燈影之下，她轉身向益休宮的內侍官頷首：“有勞大人相送，多謝了。”
“多謝大人。”阮月亦隨著母親款款一禮。
“郡主與夫人客氣了，夜深路暗，還請仔細腳下……”那內侍官欠身回禮，便引著宮人悄然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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